滬江潮 第2章 暗流初湧
第二天清早,沈家客廳的電話響個不停。
沈知意下樓時,看見大哥沈知遠握著聽筒,眉頭擰成疙瘩。「訊息確實嗎?」他聲音壓得低,「好,多謝提醒。」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身看見妹妹,勉強擠出個笑。「這麼早?」
「趙師傅怎麼樣了?」沈知意問,「昨晚徐團長送他去的醫院。」
「肋骨斷了兩根,好在沒傷內臟。」沈知遠歎氣,「廠裡墊了醫藥費,但這事沒完。陳景瀾手下的人動手時喊著討債,可老趙根本不欠他們錢。」
沈知意握緊樓梯扶手。「衝我們來的?」
「衝沈家來的。」沈知遠遞過一份晨報,「看看這個。」
社會版頭條赫然寫著:「名媛深夜涉足勞資糾紛,疑為博關注煽動鬨事」。雖未點名,但時間地點全對得上,還暗示沈知意「借慈善之名行不當之事」。
杜清晏的電話緊接著打進來。「看到報紙了?」他語氣罕見地急促,「我聯係過報社,他們不肯撤稿,說是有人施壓。」
沈知意走到窗邊。雨停了,梧桐葉滴著水,幾個記者模樣的男人在沈家大門外轉悠。
「陳景瀾乾的。」她說,「昨晚他也在場。」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下午滬江公學有場講座,你來嗎?正好聊聊對策。」
「我來。」沈知意結束通話電話,看見二哥沈知默站在玄關整理領帶。
「父親讓你最近少出門。」沈知默係好領結,「外麵閒話多,避避風頭比較好。」
沈知意搖頭。「越躲他們越來勁。」
沈知默打量妹妹片刻,忽然笑了。「也是,沈家人什麼時候怕過事。」他遞來一張名片,「《申聞日報》主編的聯係方式。我老朋友,需要時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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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滬警備司令部裡,徐硯深正對著同樣的報紙發火。
「胡扯八道!」他把報紙摔在桌上,「昨晚明明是我巡邏撞見的,怎麼寫成了蓄意鬨事?」
副官小聲提醒:「團長,陳家那邊派人來問話,說我們昨晚執法過當,打傷他們的人。」
徐硯深冷笑。「那群流氓先動的手,我還不能攔了?」他抓起外套,「備車,我去醫院看看趙永年。」
醫院走廊消毒水味刺鼻。徐硯深走到三等病房門口,聽見裡麵傳來細軟的蘇州小調。推門看見沈知意正坐在病床邊,一勺勺喂老人喝粥。
老趙師傅裹著繃帶,眼睛還腫著,卻咧著嘴笑。「小姐使不得,我自己來……」
「彆動。」沈知意按住他,「醫生說肋骨得養好,不然留病根。」
徐硯深輕咳一聲。沈知意回頭,晨光透過窗格照在她側臉,睫毛上像跳著金粉。
「徐團長?」她站起身,「您怎麼來了?」
「看看趙師傅。」徐硯深把水果籃放床頭,「醫藥費不夠跟我說。」
老趙掙紮著想坐起來:「長官,謝謝您昨晚救命……」
「躺著。」徐硯深按住他肩膀,目光掃過沈知意手裡的粥碗,「你經常來醫院?」
沈知意拿手帕擦擦手。「該做的。」她看向老趙,「師傅歇著,我晚點再來看您。」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病房。徐硯深突然開口:「報紙我看到了。」
沈知意腳步沒停。「滬上小報哪天不編故事?」
「陳景瀾盯上你了。」徐硯深跟上她,「他最近和日本商會走得近,想吞並幾家本地工廠壯大勢力。你們沈家機器廠是他的首要目標。」
沈知意在樓梯口停住。「徐團長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轉身看他,「你不是來調查我的嗎?」
徐硯深被她問得一怔。是啊,他本該盯著她是否「通共」,怎麼反而操心起她的安危?
「職責所在。」他硬邦邦答道,「上海治安歸我管。」
沈知意忽然笑了。這是徐硯深第一次看她真心實意地笑,眼角彎起柔和的弧度。
「那就有勞徐團長多費心了。」她走下兩級台階,又回頭,「下午我去滬江公學聽講座,應該不算『危險活動』吧?」
徐硯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樓梯拐角,下意識摸了摸槍套。這女人像裹著綢緞的刺,軟中帶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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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滬江公學禮堂座無虛席。
杜清晏站在講台前分析勞工權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卻堅定。沈知意坐在第一排記筆記,偶爾抬頭與他視線交彙,兩人便默契地點頭。
講座結束,學生圍上來提問。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激動地問:「杜先生,如果合法途徑無法爭取權益,我們是否該考慮更激烈的手段?」
杜清晏還沒回答,禮堂側門突然被推開。徐硯深帶著兩個士兵走進來,軍靴踏地聲格外刺耳。
學生們瞬間安靜下來。杜清晏推推眼鏡:「徐團長有事?」
「例行巡查。」徐硯深目光掃過全場,「聽說這裡經常有激進分子演講。」
戴眼鏡的男生不服氣:「我們在討論勞工問題!」
徐硯深走到他麵前:「你叫什麼名字?哪個班的?」
男生臉色發白。沈知意起身打圓場:「徐團長,這裡是學堂,不是審訊室。」
徐硯深看她一眼,忽然轉身走上講台。「既然講到勞工問題,我倒是知道昨晚紗廠事件的真相。」他聲音洪亮,壓住全場,「根本不是欠債糾紛,是有人雇流氓打壓老工人,殺雞儆猴。」
學生們嘩然。杜清晏驚訝地看向徐硯深,這不像軍方的人會說的話。
「維護權益沒有錯,但要講究方法。」徐硯深繼續道,「衝動鬨事,隻會給真正的黑手可乘之機。」
他說話時一直看著沈知意。她忽然明白,他是來鎮場子的,怕學生衝動惹禍。
散場後,杜清晏被學生圍住。徐硯深趁機走到沈知意身邊:「我送你回去。」
「我有車……」
「外麵有記者。」徐硯深壓低聲音,「不想明天又上頭條,就跟我走側門。」
沈知意猶豫片刻,點頭。杜清晏遠遠看見,想過來卻被學生纏住脫不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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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硯深的軍車停在巷子裡。他替沈知意拉開車門,動作意外地紳士。
車開過霞飛路,沈知意忽然開口:「徐團長今天為什麼說那些話?」
徐硯深握著方向盤:「哪句?」
「關於紗廠真相那句。」沈知意看向他,「你不怕得罪陳家?」
徐硯深輕笑一聲。「徐家還輪不到陳家指手畫腳。」他停頓片刻,「倒是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為什麼非要蹚渾水?」
沈知意搖下車窗。秋風灌進來,吹散她鬢發。
「我留學時見過工人運動。法國工人爭取八小時工作製,流血犧牲換來的。」她聲音輕卻堅定,「上海工人做同樣的工,拿不到一半工錢。總得有人幫他們發聲。」
徐硯深沉默開車。直到沈家大門前,他才說:「發聲可以,彆把自己搭進去。」遞過一張紙條,「我的私人電話。有麻煩打這個號碼。」
沈知意接過紙條。指尖相觸時,兩人都頓了一下。
「徐團長。」她下車前忽然問,「你相信我是清白的嗎?」
徐硯深看著她的眼睛。「我信證據。」
軍車開走後,沈知意展開紙條。背麵還寫著一行小字:「近日勿單獨見陳景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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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陳景瀾在百樂門包間裡發火。
「徐硯深真這麼說?」他砸了酒杯,「他算什麼東西,也敢擋我的路!」
心腹小聲彙報:「徐團長下午還去了滬江公學,像是給沈小姐撐腰去的。」
陳景瀾眼神陰鷙。「杜清晏呢?他沒什麼反應?」
「杜先生後來去了沈家,待了半個鐘頭就走了。」
陳景瀾扯開領帶,忽然笑起來。「好得很。一個閨秀小姐,周旋在兩個男人之間……」他招手叫來記者,「給我寫篇稿子,就說沈杜兩家疑似聯姻,徐團長橫刀奪愛。」
記者猶豫:「徐家那邊……」
「隻管寫!」陳景瀾甩出一疊鈔票,「我要明天全上海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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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臨睡前接到杜清晏電話。
「徐硯深送你回家的?」他聲音有些緊,「他沒為難你吧?」
「沒有。」沈知意握緊話筒,「清晏,你覺得徐團長這人……」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背景複雜,心思更深。」杜清晏輕聲道,「知意,離他遠點。軍方的人,我們惹不起。」
沈知意嗯了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她展開徐硯深給的紙條,墨跡蒼勁有力。
窗外忽然閃過車燈。她撩開窗簾,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街角,不是沈家的車,也不像記者。
車裡有煙頭明滅,隱約有人抬頭看向她視窗。
沈知意迅速拉攏窗簾,心跳突然加快。她摸出紙條,指尖在電話號碼上停留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夜色深沉。遠處傳來輪船汽笛聲,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桌上的台燈忽然閃了幾下,熄滅了。整條街陷入黑暗。
沈知意站在黑暗中,聽見樓下傳來輕微的撬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