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塗節,揭發胡惟庸謀逆大罪!”
一聲高呼震得大殿微微迴響,塗節匍匐在地,雙手將奏本高高舉過頭頂,身子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
坐在一旁的太子朱標猛地一怔,握著奏疏的手指驟然收緊,下意識抬眼看向禦座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卻未動怒,反倒緩緩靠上龍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沉沉落在階下瑟瑟發抖的塗節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寒意:“哦?你告胡惟庸謀逆?他乃當朝左丞相,你是他一手提拔的禦史中丞,以下告上,誣告上官,若是半句不實,你可知是什麼下場?”
塗節渾身一僵,卻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語氣決絕得近乎嘶吼:“臣所言,樁樁有實,件件有據!絕無半句虛言!”
朱元璋微微頷首,朝身旁的宮守義遞了個眼色。
宮守義立刻躬身上前,雙手接過塗節手中的奏本,輕手輕腳呈到禦案之上。
朱元璋拿起奏疏,目光緩緩掃過。
獨斷專行。
結黨營私。
構陷忠良。
私藏甲兵。
暗通外敵。
謀大逆。
一行行字跡力透紙背,寫得密密麻麻,狠辣決絕。
他看得極慢,神色平靜,無人能窺見他心底翻湧的雷霆。
片刻後,朱元璋將奏疏隨手遞給身旁的朱標,淡淡開口:“標兒,你也看看。”
朱標接過後,也細細檢視起來。
而這邊,朱元璋目光再次落回塗節身上,語氣平淡:“說吧。奏疏上寫的那些,你當麵講清楚。朕要聽,一字一句,聽你親口說。”
塗節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生死,便在此刻。
“陛下!胡惟庸獨攬中書省大權,欺上瞞下,生殺黜陟,不奏請陛下便擅自決斷!”
“四方急報、邊關軍情,他敢扣押不遞,隻手遮天!”
“他廣結朋黨,籠絡朝臣,收受賄賂不計其數,凡不順從者,皆被他構陷排擠,家破人亡!”
“他私藏兵甲、暗養死士,在府邸之中暗藏甲兵,意圖不軌!”
“更暗通北元殘部與倭寇,私相授受,出賣大明軍情!”
說到此處,塗節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最甚者,胡惟庸老家舊宅,曾傳出醴泉湧出的祥瑞!親朋故舊紛紛道賀,說此乃帝王之兆!胡惟庸非但不避嫌,反倒屏退左右,私下對臣言道:‘我家既有此祥瑞,日後天下事,未可知也!’此言一出,臣便知,他早有不臣之心,覬覦神器,意圖謀逆!”
一番話聲淚俱下,情緒激切,聽著句句懇切,彷彿他是受儘委屈、拚死揭發奸佞的忠臣。
朱元璋聽罷,忽然低低笑了出來,笑聲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他搖了搖頭,看向朱標,語氣帶著幾分嘲弄:“標兒,你瞧見了?還是他們這些老實讀書人會玩啊。”
塗傑當年跟著胡惟庸一起構陷他人時,那可是非常賣力的,如今轉頭賣主求榮,說辭依舊冠冕堂皇,連‘祥瑞謀逆’這種由頭,都能說得這般義正辭嚴。
當然,這也怪不得塗傑。
誰不想活呢。
朱元璋這個天子太嚇人了。
話音落下,朱元璋目光再次投向塗節,眼神冷冽如刀:“胡惟庸有冇有謀逆,咱心裡清楚。但你塗節,為了活命,能把昔日上司往死裡踩,這份狠辣,倒是和他,如出一轍。”
“陛下明察……陛下明察……臣隻是想為陛下除此國之蛀蟲。”
朱元璋居高臨下看著他,忽然輕輕一笑:“除蟲?好啊,說得好。”
“咱大明的蛀蟲,是多了些,也到時候該好好清清。你既然有這份心,咱自然會給你一個機會……至於你能不能活,就看你接下來,肯不肯把話說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這話雖未明說,可其中暗示,塗節怎會聽不出來。
陛下可以饒他一命,前提是他徹底賣乾淨胡惟庸一黨,再無半點隱瞞。
塗節心中一鬆,正要再叩首謝恩,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躬身疾步走進,跪在丹陛之下,低聲稟報:“啟稟陛下,禦史大夫陳寧手持奏本在殿外求見,說有要事麵陳陛下。”
朱元璋嗬嗬笑道:“陳寧?”
塗節渾身猛地一僵,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胡惟庸最死忠的死黨,同樣,也是自己的死黨,自己知道的事情人家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可能也清楚。
若是讓他進來,自己這番揭發,未必能占上風!
朱元璋卻忽然放聲一笑,聲音裡滿是戲謔與瞭然,抬眼掃了一眼階下魂飛魄散的塗節:“嗬,看來今日倒是熱鬨。又來一個,要為咱大明除蛀蟲的人。”
說著朱元璋微微垂眸,看向塗節,語氣輕描淡寫:“你說,他陳寧,算不算蟲?”
塗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嘶吼出聲,生怕慢了一步便萬劫不複:“是!他是蟲!他是徹頭徹尾的蛀蟲!”
“他與胡惟庸結黨營私、構陷忠良,朝中大小惡事,他件件參與!”
“謀逆之事,他更是心知肚明,數次暗中謀劃,罪加一等!”
陳寧跟塗傑可是一丘之貉,一起喝過酒,一起吹過牛,一起耍過槍的過命交情,可此時為了活命,這些昔日歡快的時光,他早就忘得乾乾淨淨了。
朱元璋微微頷首,彷彿真的信了,語氣淡漠下令:“既然你說他是蟲,那咱便信你。”
說著,朱元璋看向內侍:“不必讓他進殿了。直接讓人拿下他,送去關押胡惟庸的牢房裡,汪廣洋,王定遠兩個罪人已經伏誅,這幾日,胡相也寂寞了些,讓他去給胡惟庸解乏吧。”
內侍一愣,連忙躬身:“奴婢遵旨。”
一旁的太子朱標微微蹙眉,捧著奏本的手微微一頓,忍不住開口問道:“父皇,那陳寧方纔手中,還拿著奏本求見,那奏本……要留下嗎?”
朱元璋淡淡瞥了一眼殿門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冷冽的嘲弄:“留下做什麼?讓他一併帶著,去牢裡見胡惟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