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正站在書房門口,一動不動。
“大人……”隨從在後頭輕喚了一聲。
林守正沒有應。
他的耳中隻有血液奔湧的轟鳴聲,眼前那襲青灰色的官袍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出京前太子對他說商君書中的一段話。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可若法欲行,亦需自上守之。”
法欲行,需自上守之。
可自上守之,需要天子明察,需要勛貴畏法,需要地方官吏不欺不瞞。
林守正終於動了,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半晌才擠出一個字:“……解。”
隨從沒聽清:“大人?”
“把他解下來。”林守正的聲音嘶啞,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還要……還要讓他懸在那裡嗎?”
兩名隨從立馬上前,搬來圓凳,托住道同的腿,將懸垂的身軀輕輕卸下。
“……大人,頸間一道勒痕,自後向前,斜行入耳後,確是……確是自縊的痕跡。”
自縊。
林守正沒有接話。
他走向書案。
案上攤著文房四寶,硯中墨早已幹透,筆架上懸著的三支狼毫,最大那支的筆尖還殘留著未洗凈的墨跡。
一張素白的紙箋壓在筆洗下,邊角被風吹起,輕輕翕動,像一隻垂死的蝶。
他拿起那頁紙。
字跡端正,一筆不苟,
“罪臣道同,泣血以陳……”
“……臣受國恩,忝為番禺知縣。三載以來,夙夜憂懼,唯恐負聖上之託,負黎庶之望。然臣資質駑鈍,德薄才疏,行事多有乖張,屢與上官相忤。臣之罪也,無可辯白。”
“永嘉侯鎮守南疆,功勛卓著,臣不能仰體侯意,協和上下,反因細故,屢屢抗辯。此臣之過一也。”
“臣執法嚴苛,不近人情,緻使地方豪強怨望,軍民離心。此臣之過二也。”
“臣性情孤峭,不睦僚屬,上下交惡,政務廢弛。此臣之過三也。”
“凡此種種,皆臣之罪,與永嘉侯無涉。今臣自陳罪狀,伏惟聖上明察。臣死之後,乞將臣妻孥放歸田裡,勿使牽連。臣九泉之下,感戴皇恩。”
……
甚至,在這“認罪書”中,還承認了自己貪腐的罪行。
這真的成了認罪書。
林守正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聲。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冷,越來越澀,最後化作一長串壓抑不住的、近乎嗆咳的冷笑。
“哈哈哈……”
“永嘉侯……”
“……有權有勢,竟能使正道不存,黑白顛倒,逼人至此……”
他轉向躺在地上的道同。
道同的容貌很普通,方頜,濃眉,顴骨略高,是那種在人群中不易被記住的長相。
此刻他雙目微睜,瞳仁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翳……
死不瞑目。
“暫厝縣衙後堂。”林守正的聲音很輕,“尋一副好棺木,待……待此間事了,讓他入土為安。”
他沒有說“此間事”是什麼事,也沒有說讓道同“安”於何處。
他隻是垂下眼簾,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滿墨香與死亡的書房。
而離開道同家的林守正,直接帶著一個隨從前往了永嘉侯府。
不是為了查案。
是為了道同的老母、妻子、兒女。
讓一個人去寫認罪書,而後自盡,那必定是拿著別人的軟肋。
像朱亮祖這樣一個手握重兵的開國功臣,在廣州城中,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永嘉侯府坐落在廣州城北,佔地將近二十畝,是前元達魯花赤的舊宅,朱亮祖到任後大興土木,將亭台樓閣翻修得比之前還要氣派三分。
林守正在府門外下了馬車,遞上了拜帖。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門子才跑回來,堆著笑臉:“侯爺有請,大人隨小人來。”
穿過照壁,繞過遊廊,一路亭台水榭、奇石假山,每隔十餘步便有親兵值守。
永嘉侯朱亮祖高坐堂上,一身靛藍雲紋錦袍,腰間束著金鑲玉帶,並未著官服。
他身側站著一個清客模樣的中年文人。
堂下還有兩名侍妾,一個捧著酒壺,一個端著果盤。
朱亮祖見林守正進來,沒有起身,隻是擡了擡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喲,林禦史怎麼得空來本侯府上了?”
“前幾日差人去請,禦史大人公務繁忙,撥冗不得。今兒個倒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守正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平穩:“侯爺,下官此來,是為番禺知縣道同一案。”
朱亮祖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道同?”他把玩著手中的玉杯,漫不經心道:“那個蒙古人又怎麼了?不是稱病在家養著麼?你還沒有去看他嗎?”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瞥向中年文人。
那文人微微垂首,沒有作聲。
林守正沒有接這個話茬。
“侯爺彈劾道同傲慢無禮、貪腐枉法。道同彈劾侯爺收受賄賂、縱親橫行、私調兵馬衝擊縣衙。兩份奏本先後抵京,聖意以為,各執一詞,須得查實。”
“故命下官來此,明察暗訪,務求真相。”
朱亮祖聽著,臉上笑容漸漸斂去:“查實?
“林禦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陛下不信本侯,反倒信那個蒙古小官的一麵之詞?”
“下官不敢妄揣聖意。下官隻知,奉旨查案,當秉公而行。”
“秉公?”朱亮祖冷笑一聲,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那林禦史查了這些天,查出什麼‘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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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林守正,眼神裡帶著幾分挑釁,幾分玩味。
林守正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下官查訪數日,頗有收穫。”
“然則今日下官來此,並非為彙報案情。而是有一事,想請教侯爺。”
“哦?何事?”
“道同的妻兒老母,現下何處?”
這話如同一塊冰,突然擲入滾沸的油鍋。
朱亮祖的麵色僵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
那慌亂極快,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林守正一直盯著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麼妻兒老母?”朱亮祖乾笑一聲:“你這話問得好沒道理。本侯與他水火不容,他的家眷去了何處,與本侯有什麼相幹?”
林守正沒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朱亮祖,目光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
朱亮祖被他看得心底發毛,猛地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了兩步,又站定,手指虛點著林守正:“你說話可要講證據!本侯是開國功臣,是陛下親封的永嘉侯!你一個七品禦史,無憑無據,憑什麼到本侯府上這般質問?”
“侯爺殺人無數,下官是知道的。”
朱亮祖一怔。
“至正十八年,寧國之戰。侯爺初降,未幾復叛,據城抗官兵。那一戰,侯爺親手斬殺官兵十七人,其中三人是侯爺昔日在義軍時的同袍。”
“至正十九年,侯爺再度被擒,應斬。陛下惜侯爺之勇,釋而不殺,留於麾下。此後侯爺從天子而征天下,所向披靡,所過之處,亦多有……殺伐果斷之時。”
“多死一個,少死一個,在侯爺眼裡,大約……不是什麼要緊事。”
“可如今不同了。洪武十二年了。“
“大明立國十二年了。”
“大明天子高坐明堂,刑部有司職,按察使司分巡道,各有職掌,再殺一個人,便要有一條律文對著,再死一個冤魂,便有一份業債背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落花,卻一字一字砸在朱亮祖心上:“侯爺,風還在後頭呼呼地追。萬一哪一天追上了……”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朱亮祖站在那裡,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而一旁的中年文士,趕忙低聲道:“侯爺,林禦史也是奉命行事,他在查案,言語衝撞之處,侯爺大人大量,不要生氣。”
這個時候,中年文士開口,就是想著提醒朱亮祖不要惱羞成怒,可朱亮祖又怎能聽得進去。
“本侯用你教?”
他重新坐回椅上,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來,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林禦史,你說本侯殺人無數,本侯認。沙場上搏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叫戰功,不叫罪過。”
“可你說本侯抓了道同的家眷?”
“本侯沒有!”
“你讓本侯交人,本侯交不出!”
“滿廣州城的人都在說道同是個貪官、酷吏,你不去查他,跑到本侯府上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你們這些讀書人都忘了嗎,天下是誰打下來的。”
“這大明朝的天子,是我保的,大明朝的天下,我有大功。”
“你,還有那個道同,你們打仗的時候,躲在後方,天天想著算計人,寸功未立,都想著拿老子揚名立萬……”
“哼,老子的頭可不是麵糰捏的,硬著呢,不是誰想捏一下就能捏的動的。”
朱亮祖破防了。
甚至說了一些,他平時不敢說的話。
但……
卻是他的心裡話。
林守正這一刻也是著急的。
可他拿朱亮祖實在沒有什麼好的辦法,隻能這般破釜沉舟式的攤牌,換取道同家眷的一線生機。
林守正走了。
而朱亮祖的心卻無法平靜下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寧國城下,那個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人。
那人那時還不是大明天子。
那人笑著對他說:“聞汝驍勇,今果不虛。欲降乎?欲死乎?”
他那時昂著頭,說:“要殺便殺!若不殺,吾當效死以報!”
那人便真的沒有殺他。
二十多年過去了。
他食祿一千五百石,賜鐵券,封侯爵,鎮南疆,兒孫滿堂。
可這時,多年前的那句話,忽然又出現在了耳邊。
“欲降乎?欲死乎?”
他是真的……
有點怕了。
道同畏罪自殺的訊息傳遍整個廣州城,可是,這卻證實近些時日發生在道同身上的謠言。
即便有些人,知道真相,可他們也沒有勇氣站出來,替這個冤死的官員說一句話,因為他們還想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繁衍生息下去。
可,明明是對朱亮祖有利的局麵,可他卻越來越慌了。
……………………
奉天殿中,朱元璋剛批完一堆奏本,宮守義捧著一盞新沏的六安茶進來,輕手輕腳放在案邊。
茶香裊裊,朱元璋端起茶盞,還未及送到唇邊,便見殿外內侍碎步趨入,跪稟:“陛下,廣東奏本。”
茶盞懸在半空。
朱元璋放下茶盞,那內侍將奏本交給了宮守義,而後,纔到了朱元璋的手中。
這奏本是林守正所寫。
看完之後,朱元璋沒有拍案,沒有怒罵,沒有像往常那樣呼喝“混賬”。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極輕極輕地,吐出一句話:“咱的大孫……一片好心啊,哎……就這樣被朱亮祖那王八蛋給糟蹋了。”
“咱想跟他來文的。”
“哼……”
“他非得給咱來武的。”
“他忘了嗎?咱的刀,可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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