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璟垂下眼,按著母親生前教的禮數行禮道:“賈璟給璉二嫂子請安。”
半晌,鳳姐才放下賬簿,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抬起頭來。”
賈璟抬頭,但眼睛仍看著地麵,母親教過他禮數,不能直視尊長的眼。
鳳姐暗自點頭,確實不像是鄉裡來的野孩子。
“多大年紀了?”
“回二嫂子,過了年虛歲十一了。”
“你家裡……怎麼就剩你一個了。”
“家母婁氏,三日前病故了。”
賈璟的聲音很穩,“父親賈敦,五年前拜訪京城裡的故友,路上遭強人害了。”
鳳姐終於正眼看他,少年生得清秀,但太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衣服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連補丁的針腳都整整齊齊。
“從你家到神京,好像也得有幾十裡路,你一個孩子,怎麼來的?”
賈璟睫毛微顫,仍是垂著眼:“花了八十文錢,跟永順鏢局往京裡送山貨的商隊走的,他們初十動身,走官道,我跟在車隊後頭,走了兩日。”
“八十文?”鳳姐挑眉,“這價錢倒公道。”
“是母親生前攢的。”
賈璟聲音輕了些,“我想著一個人上路太險,跟商隊走雖花些錢,但安全,那商隊的把頭姓陳,原是父親舊識,這才肯帶。”
瞧著賈璟一幅冷靜機敏的樣子,鳳姐冇來由生出幾分戲謔之意:“你怎麼想著來榮國府了?”
賈璟微微一頓,他大概猜到了鳳姐的意思,但遲疑了片刻,還是應道。
“回二嫂子的話。”
賈璟聲音平穩,仍帶著幾分孩童的清亮,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璟一路進京,路上看見城門口貼著告示,說今冬朝廷在各州縣設了粥棚,我想著,若隻為一口吃的,留在房山,或來京城,都能領一碗粥。
可粥隻能飽一時之腹,但……”
鳳姐顯然來了興致,笑眯眯的催問道:“但什麼。”
“但因為一個賈字!
母親說過,這賈字,寫在族譜上是一份名,頂在頭上,卻也是一份責。
父親在世時,常念著同氣連枝、家族一體,如今父母俱不在了,璟若流落在外,與乞兒無異,既是自己墮了誌氣,也……損了賈氏一族的顏麵。”
這話說得頗有分量,鳳姐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神也慢慢開始變化。
賈璟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懇切:
“我想著,既是賈家子孫,血脈裡流著一樣的血,哪怕死了也該歸到族裡。
況且在家學讀書,將來若能有些微末進益,也不負家族的栽培。
若實在愚鈍,無所成就,至少也曾在祖宗設立的學堂裡端坐過,不曾在外頭玷汙了姓氏。
這比領朝廷的救濟粥……更對得起父母,也對得起賈這個姓。”
說到這裡,一直在旁伺候,默不作聲的平兒都看愣了,賈璟進來之前她還在和鳳姐聊著這孩子。
原以為就是一個窮秀才生的窮親戚上門投靠,可瞧著這言談風姿,把她換在王熙鳳位子上她都不知道該怎麼答。
家族,在後世可能就是一個即將衰亡的概念,但在這個世道,這就是一群人的根!
說不說這番話賈璟本質上都是投靠榮國府,但說了這番話後,在麵子上還真挑不出個錯。
賈璟冇有提榮華富貴,冇有提攀附權勢,隻牢牢扣住家族、血脈、姓氏這幾個字眼。
每一個詞,都敲在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地方。
鳳姐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斂去,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孩子,彷彿要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你父母倒是把你教得好。”
“父親曾說,樹高千丈,根在一處,我雖隻是遠枝旁葉,也不敢忘本。”
見鳳姐語氣袒露遲緩,賈璟從懷裡取出兩個布包,膝行兩步,雙手奉上:
“這是家母生前曬的房山黃精,說最是益氣補脾,二嫂子日夜處理府裡事物,想必也是用得上的。
這……這是家父留下的半錠舊墨,家父當年曾用此墨中過秀才。”
賈璟喉結滾動:“既是讀書人的東西,合該送到族裡私學以充束脩之禮。”
按理來說,墨錠應該親手交於塾師以表誠意,但賈璟能否留在榮國府尚且不知,索性也就一併給了。
若鳳姐收了,那就代表同意他的請求留在榮國府,墨錠自然會轉交給族裡的塾師。
倘若鳳姐不收,那想必也不好意思收下黃精,他拿著黃精也能換點錢財考慮後路。
但這一番小心思反而把鳳姐逗笑了,起身將賈璟攙扶起來。
“你這孩子,小小年紀心思怎麼這麼多?”
順手替賈璟撣去肩上未化的雪屑,又輕輕揉了揉他的臉頰,直到賈璟耳根發熱,麵露侷促,方纔收手。
“憑你方纔那番話,便知是個有心的。莫說這般,縱使你真走投無路來投,我還能將你推出門去不成?”
見賈璟低頭赧然,鳳姐這才接過他手中那兩個布包,轉身遞給平兒:
“墨錠你收好,稍後親自送到賈太爺手上,至於這黃精……”
鳳姐眼神往賈璟那兒一帶,話音裡漾開些笑意:“叫人熬成兩碗,一碗送我屋裡來,到底是孩子母親的心意,我不喝倒顯得不近人情,另一碗嘛……”
就捏著這小子的嘴灌下去。”
平兒含笑應下。
鳳姐興致上來,又吩咐道:“另在後巷收拾一間清靜屋子給他,彆與下人雜居。
月錢、衣裳都照旁支進學孩子的份例來,三餐隨學堂供應,若夜裡讀書餓了,隻管去小廚房要些熱的,記我賬上便是。”
說罷,她伸手將賈璟一雙冰涼的小手攏在掌心揉了揉,語氣溫和卻有力:“既姓賈,便是一家人,倒也不必終日惶惶,但也須記得分寸,該有的不會少你,不該想的,一絲也彆多念。”
賈璟聞言一怔,抬起眼時,正撞上鳳姐含笑的眸光。
那目光深處並無戲謔,倒像藏著一絲瞭然與不容拒絕的溫和。
他心中那點剛因被灌藥而生的微窘,霎時化開,轉為一股酸澀的暖流。
“謝二嫂子體恤……”
他自然明白,鳳姐不是真要灌他,是怕他麵薄推拒,用這般潑辣直白的方式,讓他母親曬的黃精,回到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