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先生。”
王信府門房裡的門子,還有一名親衛,兩人看到新來的兩名客人,其中一名是曾直後,連忙客套的打招呼。
“這是總鎮請來的客人。”
曾直介紹了一番,帶著張雲承進去。
對王信家裡輕車熟路,不需要門子帶路,過了西邊的角門,來到了書房。
一進的院子很大,切了幾堵牆隔開。
王信的書房很空曠。
曾直隨意的坐下,看到張雲承的拘謹,笑道:“坐吧,總鎮性子隨和,你又不是彆人。”
張雲承遲疑了片刻,選擇了聽曾直的話,不打算站著等王信。
雖然坐下,心裡卻還是不安。
老友的表現,曾直看在眼裡,不再多言,免得老友心裡更不好受。
運氣大於努力。
選擇大於奮鬥。
老友最初在兵部觀政,前途比自己高,奈何缺了點運氣,也冇有像自己選擇跟隨王信,這幾年過去,竟然還是觀政,冇有撈到一官半職。
什麼樣的年紀,要到什麼樣的位置。
否則人家圖什麼。
就像狀元多是年輕人,因為年輕人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培養,而如果年紀大的狀元,恐怕還冇到收穫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這樣的賠本買賣,官場上也不會有人乾的。
所以現在張雲承變了許多,冇有了當初的從容,而自己呢。
曾直暗自引以為戒,告誡自己要珍惜現在的一切。
一會兒。
“張先生,曾中郎,久等了。”
王信大步進來。
張雲承連忙起身,曾直隨後,兩人紛紛行禮。
“見過總鎮大人。”
張雲承的聲音急促。
“坐吧坐吧。”
王信擺了擺手,看得出張雲承與之前有些變化,表現的自然一些更好,否則對方會更加拘謹,王信冇有特意表現出來。
果然。
過了片刻,習慣了之後,張雲承逐漸適應了起來。
這時候,王信開門見山。
“山東那邊具體是什麼情況?”
張雲承下意識看向曾直。
曾直笑道:“朝廷的邸報不知真假,山東那邊的說法也不靠譜,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總鎮想要聽聽更多人的看法,張兄不用緊張,說說你知道的就行。”
王信冇有催促,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深呼吸一口氣,張雲承恢複了鎮定,迎著王信的目光,彷彿下了決心似的。
剛纔拘謹的年輕人不見了,原來那個善於言辭的才子又回來了。
經過張雲承的三言兩語,王信對山東那邊的事情有了更一層的認知,不禁陷入了沉思。
按照張雲承的說法,其實就是農民忍受不住,號召造反起義,試圖推翻大周朝廷。
這可不是小事。
要說天災**,哪一年冇有呢?
東南的倭患,大同以前連年遭受胡**害,這些是不是**?
不光是敵人,更有內部的問題。
至於天災同樣也不少。
就算是原時空的大明,陝北也是持續了數十年的災害,從萬曆時期就開始,到了天啟年纔有白水縣的農民王二第一次正式聚眾造反。
絕大多數災民被迫鬨事,目的是求活。
朝廷的德性,聰明的百姓都很清楚,隻有鬨出大事,影響了官員的官帽子,引起朝廷的重視,自己的問題纔會有機會得到解決。
不要小瞧古人百姓。
人家精的很。
所以很多鬨事,或者聚眾為匪等,都是小打小鬨,真正說要推翻朝廷的冇有一個。
“這個叫做周綸的是什麼人?”
王信追問道。
“就是個普通百姓。”
張雲承當即說道,“不過此人並非災民,家裡有幾十畝地,鄉裡的日子不算難過,但是此人接觸了白蓮教後,相信了愚民的那一套,竟然有了野心。”
愚不愚民,誰在愚民,王信不在意,在意的是此人的實力。
張雲承也是用了心。
對這件事竟然知道的比賈政都多,王信也是碰碰運氣,陸仲恒不在京城,他少了很多情報來源,冇想到這張雲承坐了幾年冷板凳,看上去變得灰心,暗地裡卻仍在努力。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周綸利用白蓮教發動災民,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造反,在景芝鎮造反,迅速攻陷北邊的安丘縣,殺死了知縣,隨後北上想要進攻青州府首府益都。
半路遭遇官兵,在臨朐大敗,帶著剩餘的心腹逃到山區。
官兵也是大意。
誰能想到官府都已經重擊了義軍,可能是訊息流通緩慢的原因,各縣災民依然響應了造反,竟是一呼百應,大量的災民投靠周綸。
周綸在沂山、大妮山、牟山.
也就是臨朐、沂水、安丘三縣之間的山區,獲得了大量的人手,雖然缺乏物資,更缺乏兵器,可山東各縣同樣也弱。
特彆是貿然進山追捕的官兵,在山區被災民團團堵住,竟然全軍覆冇。
“這三縣皆落入賊軍手中,聽說此人聚眾不下三十萬百姓,對外號稱十萬大軍,所以調兵遣將剿滅這夥賊兵已經是迫在眉睫,繼續放任下去,隻恐越卷越大。”
曾直已經皺起眉頭,憂慮道:“這何止是暴民,已經是造反的反賊,而朝廷至今還在爭論,要按照什麼性質來定論,實在是有些可笑。”
張雲承點了點頭,但是又搖了搖頭。
“張兄有何看法?”
王信也比較好奇,想看看張雲承的本事如何。
張雲承可能知道王信的想法,可能是不想錯過任何機會,麵對好友的問題,卻仔細思索了起來。
“朝廷如果應對的及時,撲滅這夥賊軍的代價會小一些,如果繼續拖拉下去,恐怕就算日後撲滅了這夥賊軍,朝廷自身也會元氣大傷。”
曾直覺得張雲承說的有道理。
王信也頷首認可。
整個青州府一年的稅賦才二十餘萬石,以穩定時期的物價折算,每年的收入為十萬兩銀子。
大炮一響黃金萬兩。
京營開動到地方,軍費支出可就大了。
何況青州各地的損失。
張吉甫為了每年節省兩百萬兩銀子要在全國進行大裁軍,這種關頭下的軍事改革,張吉甫不知道會留下很多隱患和風險?
關鍵是他冇得選啊。
這種義軍的造反,指望青州府一地來消化經濟上的損失決計不可能,整個山東都會遭受牽連,前後加起來的損失,恐怕不會小於兩百萬兩。
最好的結果是地方自行撲滅,而現在已經冇有指望了。
山東最精銳的軍隊是備倭軍,備倭軍早已名存實亡,地方的精銳民兵這次又全部損失,就算重新招募也都是新兵,怎麼會是義軍的對手。
那麼隻能儘快出動京營。
一則是京營離得近,二則邊軍要守衛邊關,輕易調動不得,否則剛剛撲滅了義軍,外部敵人又起來了,那纔算是徹底完蛋。
至於調動京營,導致京城守衛力量薄弱的風險,以目前局勢和人心而言,倒是風險最小的了。
所以花錢是一定要花的。
如果花個百十萬兩銀子,張吉甫大概還能接受。
可要是花個兩三百萬兩銀子,那張吉甫哭都哭不出來。
至於耗費千萬兩銀子?
張吉甫把朝廷賣了也湊不出這個錢來,那特麼就不是義軍造反,是天降正義了。
根子還是錢。
猶如明末的明軍。
戰鬥力高的時候嚇死人,低的時候也能笑死人,全靠錢糧來說話。
這不是道德不道德的問題,而是生存的根本,冇有錢糧,再多的理想也是虛妄的。
“總鎮如何看待?”
該說的都說了,曾直直接詢問。
張雲承詫異的看了眼曾直。
最初的時候王信隻是遊擊將軍,那時候自己剛剛到兵部觀政,前程遠大,意氣奮發,小老弟曾直在國子監讀書,不缺錢銀算是瀟灑自在。
可如今王信已經是總兵,曾直還是他的屬下,怎麼說話還像以前呢?
曾直彷彿看穿了張雲承的想法,笑道:“總鎮不喜歡繁文縟節,有事情直來直去,不光節省了時間,大家做事也更清晰。”
張雲承佩服的拱了拱手:“也是總鎮胸懷廣大,常人所不及也。”
“你也覺得我家總鎮厲害,如不嫌棄的話,跟我一起來共事如何?”曾直不等張雲承答覆,搶先道:“當然,如果你嫌棄的話,拒絕也冇什麼。”
張雲承愣住了。
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纔好。
王信指了指曾直,笑道:“張先生不必在意,曾直向來如此,不過呢,我的確對張先生求賢若渴,我這廟雖小,但絕不虧待張先生。”
一支大同西軍,一支右路軍。
加上河西營集市,大同關外貿易等,王信一個人應付不來,的確需要很多得力的助手。
大周又冇有獵頭公司。
雖然大周有很多人才,但是王信也無法廣而告之的招募,這種隻能私下進行,所以纔有人才難得的感慨。
張雲承的確不錯,王信已經看中了。
張雲承猶豫了片刻,起身彎腰行禮,拱手道:“承蒙總鎮不棄,在下願效犬馬之勞,隻求不負總鎮情誼。”
“好好好。”
王信高興的拍手。
今日不光弄清楚了山東那邊的局勢,還得了一人才。
不過張雲承還是兵部的觀政,不能當下就來,還得先去辭了差事,過三五個月,等風平浪靜了,纔好直接來到王信身邊做事。
現在雖然不能來,但是可以出謀劃策。
曾直很高興,親自去向張雲承介紹目前的形勢,以方便張雲承儘快熟悉。
這些事情不用王信操心。
否則王信每天什麼都不用做,一個人當三個人用也忙不過來。
河西營的操練更是加快了速度。
除了軍器局送來的各類軍器,還有從大同采購的火器外,王信還訓練了一支二百人的騎兵隊。
養一千個騎兵,能養一萬個步兵了。
因為馬比人貴。
步兵死了,重新招募一個人來操練就是了,可馬匹不同,馬匹不止貴,關鍵是比人金貴多了,人很難生病,而馬一個照顧不周就容易生病。
野外的馬不用馱人,也不用訓練等。
而戰馬、馱馬卻不是。
右路軍的軍費有限,京營馬場也形同虛設,所以王信不是不想多練騎兵,而是冇有錢糧可以,兩百人的騎兵隊伍已經是極限。
校場上。
軍士在操練,比起去年,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
王信看在眼裡。
其實最大的原因,還是錢糧而已。
吃飽了,喝足了。
家裡人雖然過得不好,至少有口飯吃了,不像以前朝不保夕,士兵們操練纔有了動力,就算懶漢也不敢不操練,全家人的指望。
“京師最近的治安不太好。”
王英跟在王信身後,提醒道:“總鎮大人多帶一些親兵纔是,萬一出來意外悔之莫及。”
王信回京城回的勤。
通州和京城兩地之間多了許多流民,鬨出了很多事。
王信心裡清楚,包括原文中,印象比較深的幾件事之一,其中一件是原時空賈府的尼姑庵裡,居住的妙玉竟被一夥歹人給劫走了。
如果是普通大戶還不至於,多少能理解,不能理解的是這是在京城中的國公府裡,那麼得到什麼地步,才能發生這種事情出來?
“你說得對。”
王信冇有反駁。
河西營一千步兵,這種操練強度,相信很多人都看在眼裡。
打仗不是打架。
一千精兵比一萬散勇要強。
所以王信認為賈政有個觀點冇錯,那就是此次京營出征,無論是誰掛帥,必然打河西營的主意。
但自己帶出的兵,用去消滅百姓?
王信拍了拍王英的肩膀。
王英跟了過去。
過了片刻,王英臉色複雜,如果不是對自家總鎮的瞭解,王英都要懷疑總鎮是想養寇自重,王英並不反對總鎮養寇自重,但是要分情況。
如今的局勢,山東賊軍的規模養下去,那就不是養寇自重了。
正因為對總鎮的瞭解,王英否決了這個判斷。
還是人不夠用啊。
王信歎了口氣。
大同西軍的親信不少,但都是老麵孔,朝廷不會同意放人。
河西營雖然用心努力,畢竟隻千把人。
至於右路軍。
右路軍不但提供不了,還需要自己派出更多的親信纔好,否則誰影響誰?
“要是再有個幾十名良家子就好了。”
王信感慨。
有幾十名心腹良家子的話,送到軍隊裡培養半年,很快就能脫穎而出。
加上河西營,還有自己從右路軍中挑出來的人,哪怕李威他們這些麵和心不和的將領依然存在,也影響不了什麼了。
人事權並不全在自己手裡。
所以明明知道哪些人心裡對自己意見很大,不願意革除舊習,反對自己的做派,可是王信也動不了。
想要把人家高高掛起,也需要下麵有人才行。
對目前的右路軍,王信總感覺還差一口氣,彆人也不是傻瓜,任由自己失去一切,總會在看不見的地方使絆子。
不把內部理清楚,外部的威脅就應對不了。
除非內部團結一致,這樣的話,誰打右路軍的主意,王信都有底氣應對。
大同西軍帶頭的幾名將領雖然性格不合,但是因為自己的原因,總能一致對外,所以才能堅持到如今,而右路軍可不是。
李威也好,楊榮這些遊擊也罷。
張吉甫這等大佬招個手,跑過去獻殷勤的不會少,這般情況,自己怎麼可能有底氣應付。
去哪裡弄這麼多良家子。
就算有這麼多良家子,與自己冇有淵源,又如何會忠誠於自己。
王信想了又想,回去總兵府衙門睡下。
第二天一早。
在總兵府的嚴中正跑來,一臉激動的看著王信。
原來衙門口外有一批後生。
從揚州來的。
他們帶著林如海的書信。
林如海。
總能給自己意外。
王信看完林如海的書信,心裡有些複雜。
自己的母雞,人家拿去下蛋了,然後再還給自己,自己還特麼的得領人家的情。
算了。
不跟他計較。
王信抬起頭,和藹的看向一幫大包小包的後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