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難平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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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我心悸如常。

晨起便覺胸口悶痛,喘不過氣。

而後我蜷縮於榻上,一件一件翻看我匣中舊物,而後一件一件焚燬。

焚儘最後一物,我起身,步向閣樓。

廳中忽傳巨響。

陳舊宅院的門禁不起稍許動靜。

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闖入我眼簾。

我的兄長。

十餘日不見,麵容憔悴得似老了數載。

我料想是林柚告知他的。

畢竟此處,我也僅與林柚提過一次。

男子衣衫不整,喘息粗重,一向挺直的脊背佝僂下來。

他望向我的眼神破碎。

我頭一回見我高高在上、冷漠無情的兄長,紅了眼眶,低聲下氣地求我。

「是我錯了。」

「語兒。」

「是兄長錯了——」

他的悔恨遲來了十餘載。

可我踩在閣樓欄杆上,隻是看著他,無動於衷。

一米八尺的大男子泣不成聲。

我著一襲裙衫。

白色的,乾淨清爽的。

是那日在綢緞莊買的。

將我身上所有醜陋的疤痕都暴露在他眼前。

是每一次在夢魘與現實中掙紮留下的痕跡。

是我對自己最深切的憎惡。

腳下的瓦礫冰涼。

「莫跳！」

「語兒。」

「求你了……」

「莫跳——」

耳畔風聲呼嘯。

我卻看著宋煜笑。

跳樓很痛的。

再痛最後一次罷。

此生飽受磨難,來世——

天道會善待我一些吧。

「宋煜。」

我輕聲喚他名諱,足下一空,身軀不受控製地墜落。

我看見他神色變得慌亂失措。

看見他朝我衝來。

我隻是笑。

「我要去尋母親了。」

宋煜未曾抓住她。

他的妹妹。

死在他眼前。

番外：長夜難眠

宋煜一睜眼——

五歲的蘇語指尖滲出一顆血珠,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可憐巴巴地立於離他不遠處,偷偷望他。

是從,這時起的嗎

其實蘇語未出世時,眾人皆盼她降生。

宋煜亦想要個妹妹。

母親臥榻撫他頭頂,告訴他日後定要護好妹妹時,他鄭重其事地頷首。

「妹妹是小公主。」

「我是騎士。」

「我會護妹妹一生一世的。」

可她出世後,一切都變了。

母親走了。

母親成了一個小匣子。

又成了一塊冰冷的石碑。

母親不會說話,不會動。

再無人撫他頭頂喚他玨玨,再無人將他攬入懷中哄他,再無人輕聲細語地告訴他,母親愛你。

母親下葬那日,大雨傾盆。

歸來時宋煜渾身濕透。

樓上嬰兒房傳出陣陣啼哭。

皺巴巴的嬰孩醜陋至極。

雨聲與哭聲交織,一點點挑動他的神經。

他冇有母親了。

他的妹妹,害死了母親。

他是從那日起厭惡蘇語的。

他的妹妹。

他知曉這般荒謬,懵懂無知的稚子實則無錯,可他無可奈何。

他竭力疏遠蘇語。

不與她玩耍,不與她言語,冷冷地嗬斥她。

可他又難以避免地,每每見蘇語失落難過的神情時感到煩躁。

他恨她。

又愛她。

他血脈相連的,無辜又罪惡的,妹妹。

那時他做了何事呢

他朝著蘇語怒吼。

讓她滾開。

幼時受的創傷能夠記一生,以至於蘇語長大,他們再難成那般妹妹與兄長親昵的關係。

是以她什麼也不會與他言說,所有的苦痛,都被她一人吞下。

就連外人,也知曉得比他多。

蘇語眨巴著眼睛還在悄悄看他。

宋煜望去時小女孩嚇了一跳,淚珠又欲墜落。

「過來。」

蘇語愣在原地。

他歎了口氣,轉身尋到藥箱,半跪於她身前,輕輕為她上了藥。

「……可還疼」

蘇語望著手中的金瘡藥,眼中淚光閃爍,呆呆出神。

忽而麵頰緋紅,一下撲入宋煜懷中：多謝兄長！

宋煜怔在原地。

他從未與蘇語如此親近。

二十餘載。

這是頭一回。

小姑孃的身子柔軟溫暖。

為何,未曾早些擁抱她呢。

宋煜顫抖著,伸出手,緊緊抱住她。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蘇語手忙腳亂地為他拭淚。

兄長莫哭。

說到最後自己也哭了。

是語兒的錯,兄長莫哭。

是語兒的錯,您彆哭了兄長,語兒以後不來尋您了,兄長,語兒的血嚇到您了,以後語兒自己上藥……

兄長莫哭,是語兒的錯……

你無錯。

是兄長錯了。

語兒,從前都是兄長的不是,你莫要怪兄長可好

小姑娘淚如雨下,一邊抽噎一邊回答：

隻要、隻要兄長不哭了,語兒便不怪您。

好。

兄長不哭了。

你莫要怪兄長。

這一世兄長護你,平安喜樂地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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