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難平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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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不清自己如何顫抖著脫下外衫裹住林柚,如何將她抱起,奔向衙門報案。
亦不記得林柚如木偶般回答官差問話的模樣。
她不敢想象,在她到來之前,林柚究竟經曆了什麼。
她送林柚回府。
林柚靠在馬車窗邊,披著蘇語的衣裳。
街上燈火明滅,照在她臉上,卻如同照在一具空殼上。
蘇語看著她,強忍淚水,眼眶酸澀。
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林柚不認得她。
此刻亦非敘舊良機。
她無法像閨中密友那般,讓林柚在她麵前放聲痛哭。
隻能默默將她送回家中。
可她仍心存恐懼。
所有失去生氣的事物都是相似的。
塗著豔麗顏色的木偶。
角落裡隻剩空殼的蟬蛻。
河邊漂浮的死魚。
還有那夜,陷在汙泥中的林柚。
蘇語再次從午睡中驚醒時,心跳快得幾欲蹦出胸膛。
將失去什麼的感覺愈發強烈。
府中爭吵聲不絕於耳。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林柚那夜的神情。
沉默而悲哀。
像是求救,又像是徹底墜落。
蘇語還是派人去尋林柚。
漫長的等待中,她不住地祈禱。
但願她無恙。
但願她安好。
哪怕隻是聽聽她的聲音也好。
至少,讓她知曉,林柚尚在人世。
仆人回報時,蘇語幾乎喜極而泣。
林柚聲音微弱。
問她何人,有何事。
蘇語霎時僵在原地。
她自幼愚鈍,不知該如何應對此般場麵,隻得笨拙地尋些閒話搪塞。
說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在說些什麼。
可林柚始終未曾打斷。
她一直在那頭靜靜聆聽。
後來她終於開口。
她問,「為何尋我」
蘇語被問住了。
為何
因為她害怕。
她太過恐懼。
她隻要閉上眼,就會看到林柚神魂出竅,心如死灰的模樣。
她怕哪一日,她就忽然消失在這人世間。
蘇語握著信箋的手不住顫抖。
淚珠一滴滴落在紙上。
「……莫要輕生。」
林柚。
莫要輕生。
蘇語拖住了林柚。
以至於在未來無數個瞬間,蘇語都無比痛恨自己。
為何,不讓她去得輕鬆些。
蘇語搬入了林柚的宅院。
府中無人。
偶爾林柚的兄長回來,兩人之間冷淡如陌路。
林亦不喜她。
蘇語知曉,不過她也厭惡林亦。
怎會有兄長,對妹妹的遭遇一無所知
林柚不愛言語。
常將自己關在內室。
蘇語日日研習書,小心翼翼地想將那日之事全部掩埋。
林柚起初不予理會。
慢慢地,會與她說上一兩句。
她以為所有事情都在好轉。
直到那日。
她看見林柚立於閣樓之上。
風大得很。
彷彿下一刻就能將她捲走。
蘇語幾近崩潰。
可林柚見到她的下一刻,就從上麵下來了。
「蘇語。」
「你做我姐姐好不好。」
「好。」
其實林柚說什麼蘇語都會應下。
那夜蘇語一直抱著她哭了許久。
可她冇有哭。
蘇語從未見過林柚落淚。
痛苦至極,她都未曾哭過。
她的妹妹多苦啊。
苦到連哭都不會了。
後來蘇語陪林柚去看了大夫。
大夫開了許多藥。
林柚答應去書院讀書。
再後來似乎一切都在好轉,林柚在慢慢恢複常態。
她被林柚拉著去赴考。
每日被監督讀書。
一年後,她看著自己的榜單幾欲落淚。
可是決定去哪所書院的那夜。
她與林柚起了爭執。
京城的書院很好。
可是離林柚太遠。
她害怕。
林柚立在門邊,垂著眼一言不發。
然後她抬手。
一件一件地從自己身上,褪去衣衫。
她看見林柚身上交錯縱橫的醜陋疤痕。
有些還在滲血。
大大小小,佈滿全身。
原來所謂的好轉不過是錯覺。
林柚初嘗如此無助之感。
原來世間,有些人,當真無法挽救。
開裂的木偶一步步向她走來。
蘇語小心翼翼拭去她麵上淚痕,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姐姐。」
「莫要為我停步……」
女孩聲若蚊蠅。
「……我會恨我的……」
那日夜裡的無力感再度襲來。
林柚費儘心力救回的白玉蘭。
終究還是折在那片泥潭裡了。
她早已枯萎。
蘇語送她登船那日,林柚強忍淚水。
直至船隻啟程。
在前往他鄉的航程上。
哭得如個十幾歲的孩童。
她心知。
蘇語活不長了。
其實種種跡象早有征兆。
可當宋煜那封書信遞到她手中時。
她仍不可避免地崩潰。
多活幾年又有何益。
讓她去吧。
活著如此痛苦。
彆再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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