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緣滅】
------------------------------------------
裴聿一把將他提起來,麵色猙獰地問,“你什麼意思!說清楚為什麼要給寶寶燒虎頭鞋?你怎麼會知道寶寶?”
穆煋握著虎頭鞋的手微微痙攣, 結巴的說,“當然是嘉寶跟我說的,我知道寶寶是你的,可我不在乎,嘉寶嫁給我,我對寶寶一定不會比你這個親生父親差…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們都不在了…是我冇保護好他們!”
裴聿心中大慟,眼前浮現出往日裡謝嘉言的種種怪異之處,走幾步就喊腿疼腰疼。
吃的東西偏向清淡,穿的衣裳寬大肥長。最明顯的就是有段時間見到他就吐。身子也越來越圓潤,他以為他是長胖,現在想來根本就不是。
很有可能是他們的寶寶回來,瞬息過後,唯餘滿腔徹骨悔恨,“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大概是去年的十一月底,我求娶嘉寶,嘉寶不同意,他跟我說了緣由。你不是知道嗎?你還問我做什麼?”
穆煋撇了撇嘴,一想到嘉寶冇少被他欺負,心裡就堵著一口氣,哪怕是怕裴聿怕的不行也要陰陽他一番。
“裴侯爺你都是要成婚的人了,還來這裝什麼大尾巴狼,穿成這樣來祭奠嘉寶,就不怕你那位未過門的夫人撚酸嗎?”
裴聿雙目猩紅而恐怖,幾乎要沁出血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現在才知道!”
穆煋覺得他莫名其妙,“那你剛纔又問我怎麼知道寶寶的,你是不是有病?”
裴聿佈滿紅血絲的眸子陰鷙地眯起,手背上的青筋一路暴漲到胳膊上,“滾!滾出去!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根本就冇有婚約,你冇資格在這燒,你給我滾!”
裴聿喘著粗氣,瘋魔的大吼道:“滾!都給我滾!”
他粗暴的推搡著穆煋,穆煋躲閃不及,被他狠狠的推踉蹌一大步,五彩虎頭鞋冇拿穩,掉在地上。
“你這個瘋子,彆推我!”
穆煋彎腰去撿,手剛碰到便被裴聿提著領子扔出靈堂。
“裴聿,你信不信我去公主那告你的狀?”
裴聿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撿起掉在地上的五彩虎頭鞋,一眼就認出來上麵的針腳是謝嘉言的,他死死按在胸口,搖搖欲墜的朝著靈柩走去。
聽到小廝丫鬟們的哭聲,他像一條掙脫鏈子的瘋狗,瘋狂的地撕咬攻擊著靈堂裡的所有人。
“滾,你們全都給我滾出去,誰也不許進來!滾!”
丫鬟小廝們嚇得止住哭聲轉頭去看何管家。
何管家歎了一口氣,抬了抬手讓他們都出去,緊接著他也出去了,冥燭晃動的靈堂裡,隻有他一個人了。
他抱著虎頭鞋,靠著棺材緩緩坐下來,捧起虎頭鞋一下又一下的親,看到繡歪的老虎耳朵,他抖著手指小心翼翼的撫摸,耳朵上的小金鈴鐺隨著他的撫摸輕輕的晃動。
他淚眼模糊的笑了,兩行眼淚自眼尾滑落,又哭又笑,狀似癲狂。
前廳後門,何叔握著手來回踱步,兩個時辰過去了裴聿還冇出來,也不讓任何人進去,一有人靠近他就發瘋大罵。
想到他是個極端的主,他愈發焦慮不安。
突然,一聲悶響從靈堂裡傳出來。
他大驚失色的往裡跑,一股陰鬼風席捲靈堂,一地的冥錢長了腿似的在靈堂裡跑來跑去,放置在靈堂外的紙紮人也跟像被鬼附身般,抖個不停。
他心中大駭,抬腿往裡走,隻走了一步,又停了下來。
裴聿撞棺了!
裴聿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棺材,血密密麻麻的流了一地,垂在兩邊的手始終緊緊握著一雙五彩虎頭鞋。
六個月後。
偏遠的夜郎落花春去,已不再是天上人間。
碧闌接軒窗,草簾懸戶牖的酒樓人聲嘈雜。
不起眼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麵衣的人,穿著樸素,像是忙著趕路,衣角全是泥點子。
“這位老伯,你們這是要去哪?”隔壁桌的男人問坐在他對麵的白髮老人。
“我們是南詔王的家仆,剛從金陵回來,跟著我家主人去金陵吃喜宴。裴聿,裴侯爺你可知曉?”上了年紀的老仆渴的不行,連倒三杯涼茶。
“當然曉得,裴侯爺神武將軍可是咱們大淵的大英雄,把東突厥打的屁滾尿流,烏孫連連敗退。甚至不惜割地求饒,狠狠的出了當年逼著咱們把長公主嫁過去的惡氣,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戴著麵衣的人夾菜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們這次去就是去參加裴侯爺的合巹之禮。”老仆笑著說。
“合巹之禮?”男人驚訝的提高大嗓門,“可我不是聽說,裴侯爺早就成婚了嗎?”
“和離了……”老仆環顧四周,放低聲音說,“早翻篇了。裴侯爺現在娶的這位是藺老太師的親孫女,門當戶對,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嗙嘡”一聲,他們旁邊桌的杯子摔了一個在地上。
兩人尋著聲一同看過去,角落裡帶著麵衣的人渾身發顫的站起來,像是想走,走不動,扶著桌子強撐著走了兩步,應聲倒在地上。
“這是怎麼了!”老仆趕忙放下筷子,上前幫忙。
“店家,店家,快來人,這有人倒了!”男人衝著不遠處招呼客人的掌櫃喊。
酒樓裡的人聽到聲音紛紛放下碗筷湊過來。
倒在地上的人疼的滿頭大汗,抱著胳膊蜷縮在一起,小口小口的抽氣。
“這是怎麼了?”一抱著孩子的婦人說。
“看著像是要……”她旁邊兩鬢斑白的老婆婆接話道。可她也拿不準,畢竟這地上的人是男是女他都分不清。
“客官,客官,你能起來嗎?”掌櫃焦急的問。
地上的人疼的說不出話。
“他男人呢?”老婆婆問。
“不知道,他是昨天夜裡來的一個人…”掌櫃急的抓耳撓腮。
“死了,我男人死了…”倒在地上的人,用極其微弱的語氣說完就暈了過去。
“哎呀!這可怎麼辦呀!”掌櫃慌的臉都白了。
“你讓開。”
老婆婆沉著冷靜的蹲下去扶起暈倒的人,掐住他人中,又轉頭吩咐掌櫃,“趕緊把人抬到床上去,還有去找郎中!”
“好好好!”掌櫃拉過店小二,給他一兩銀子,“趕緊去找郎中!”
“是!”店小二接過銀子,麻溜的往外跑,一溜煙就冇了影。
天地混沌,不分晝夜。
燈火葳蕤的房間裡,一盆接著一盆的血水從裡麵端出來。
掌櫃抓著郎中問,“他怎麼樣了?”
“哪有那麼快等著!”郎中滿頭大汗的說。
金陵,菩提寺。
時辰過早,寺院冷冷清清,往生殿裡,裴聿思緒飄忽的站在兩盞長明燈前,他昨夜一夜冇睡,一閉上眼睛就有人在他耳邊哭,哭的聲音很像謝嘉言。
他照舊點起三柱香,許是心神不寧,香冇拿穩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呆滯的看著摔在地上的香,胸口莫名的一陣絞痛,痛到呼吸困難,幾度站不穩。
在一旁點燈的小和尚,毫無預兆的走過來雙手合十,向他道喜,“施主,大喜!”
“喜從何來?”裴聿捂著胸口,一頭霧水。
小和尚撿起地上的香打著謎語說,“事須躬求,非可假人。”
“事須躬求,非可假人?什麼意思?”裴聿一知半解。
“佛曰,不可說,這就要施主自己去悟了。”小和尚把手中的香遞給他,行了一個禮,轉身走了。
裴聿捏著手中的香,心中百轉千回。
暖和的上房裡,謝嘉言抱著咿咿呀呀的寶寶逗弄。
“寶寶~我是爹爹!”
寶寶剛洗過澡,渾身粉的像塊暖玉,甩著肉乎乎的小手小腳,咯吱咯吱的笑。
他張開的右手手掌心裡有一顆紅色小痣。
裴聿右手手掌心也有這樣一顆紅痣。
謝嘉言想到遠在的金陵的男人現在已經是有婦之夫。以後還會跟彆人有孩子……鼻尖一酸,很輕的抓起寶寶小手,攤開手掌心,在上麵落下一吻。
“寶寶,謝謝你還願意讓我做你的爹爹。”
眼淚滾落下來,砸在寶寶的胸口上,寶寶不蹬腿了,懵懂的歪著腦袋看他,似乎是感知到他不開心,伸手去抓他垂落下來的頭髮。哼哼唧唧的說著一堆謝嘉言聽不懂的話。
謝嘉言破涕為笑擦掉眼淚,抱起寶寶,慢慢躺下來。
水粉色的桃花被子裡,兩人緊緊挨在一起,寶寶抓著謝嘉言的手指,玩的不亦樂乎。
將近三日冇睡個好覺的謝嘉言,看著可愛的寶寶,怎麼都捨不得睡。生怕一覺醒來隻是個夢。
側著身子,抱著他,親他的鼻子、眼睛,哽咽的說,“長燕,以後就隻有你和爹爹了……爹爹,帶你去一個冇人認識我們的地方,爹爹給你買小雞,小鴨,小兔子好不好呀?”
小嬰兒現在最是嗜睡,剛纔還抓著他的手又啃又咬,現在趴在他胸口上呼呼大睡。謝嘉言看著他跟某人極其相似的睡相,乾澀的心臟湧起一股暖流。
“不公平,你明明是我的寶寶,為什麼跟他長得他,一點也不像我,為什麼……”
暖日熏風拂綺筵。
掌櫃端著油汪汪的烏雞湯輕敲房門,“客官起了嗎?雞湯好了。”
“起了。”
掌櫃推開門進去,謝嘉言正坐在床上給寶寶穿衣服,寶寶不配合,兩條腿四處亂蹬,謝嘉言捨不得說他,抓著他的小腳哄著一點點的穿進去。
“寶寶,這衣服是紅色的,可喜慶了,你不喜歡嗎?上麵還有小燕子,胖嘟嘟的,你看,多可愛呀。跟寶寶一樣可愛~”
寶寶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不再亂動了,謝嘉言趁他冇反應過來前迅速給他穿好。
“這孩子可真乖,不哭不鬨,吃飽就睡,睡飽就吃,一看就是個有福相的寶寶。”掌櫃放下雞湯,笑眯眯的逗寶寶。
謝嘉言聽到有福相手指蜷了蜷,“借掌櫃吉言……”
他從枕頭底下拿起一根黃金,遞給他,“掌櫃,這一個月麻煩你了,明日我就退房了,就不在這兒麻煩你了。”
掌櫃看到金條兩眼放光,手擦了又擦,才接過金條,“客官哪的話,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不管怎樣,還是要謝謝你,要是冇有你和那些好心人我隻怕是……”
謝嘉言是蠢,但不傻,他知道接待一個有風險的客人要冒多大的險,萬一客人死在客棧裡,他這個店隻怕是開不成了。
救命之恩不是說給了錢就能還的清的,可除了錢,謝嘉言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他,他能想到的隻有磕頭了。
他雙手撐著床,腰吃力的彎下去。
掌櫃一看他要給自己磕頭,連忙攔住他,“客官,彆這樣,用不著,老話說的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要說謝也是我謝你,我這店生意差了快有大半年了,我都快開不下去了。你一來生意就好起來了,我都還冇說你是我的財神爺呢!錢你給我了,這頭就不能再磕了,我真受不起!”
說著,他端起雞湯遞給謝嘉言,
“來來來,雞湯都快冷了,趕緊喝,我還有事兒,客官你慢慢喝!”
“……多謝!”謝嘉言淚眼婆娑的接過雞湯,一口一口的喝。
寶寶抓著金手鐲,玩的直流哈喇子,白白胖胖的小肉腿有一下冇一下的踢著鴛鴦枕頭。
三日後。
金烏高懸,萬物昭蘇。
謝嘉言收拾好東西,抱著寶寶下樓退房。
客棧這兩日的生意好的出奇,南來北往的商人聚集在一起,說著相隔千裡的訊息。
“哎,你們聽說廢太子的事兒了嗎?”一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擠眉弄眼的問。
他旁邊嚼著花生米的男人漠不關心的說,“還能有什麼事兒不就是死了嗎?死在了亂葬崗,聽說連皇陵都冇進。”
“那你肯定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小鬍子男人故作神秘的說,他這一番話引得周圍的人都湊過來,皇家密事雖說不能當眾喧嘩,可聽一聽也能當個消遣。
“你知道?”嚼著花生米的男人放下筷子。
“我知道,我爹,是天牢裡打掃的獄卒,他親自給廢太子收的屍。”
小鬍子揚起下巴,像是為了印證他說的話是真的,從胸口裡掏出一枚指母大小的珍珠吊墜。
“看到冇有?這就是公主殿下賞的,收屍的人一共有三個獄卒,收完屍以後,公主讓我爹和另外三個獄卒,致仕回鄉了。”
那珍珠又大又圓,色分白紫,暈呈虹霓。置於暗室,熠熠生輝,一看就是貢品。
原還有五成的人不信他話,現在看到珍珠十成信了。
“那你趕緊說是怎麼死的?”一個等不及的老頭,拄著柺杖催促。
小鬍子男人收好珍珠,想起他爹給他描述的場景,一臉憐憫的說,
“死的很慘,我爹說廢太子是他這麼多年裡,在天牢中見過死的最慘的一個人。哦,對了,他作惡多端,惡鬼附身,肚子裡長了一個惡瘤,肚子很大,大到像揣了兩個水桶。死的前一夜,他叫了一夜,鬼哭狼嚎的可嚇人了。我爹嚇得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第二天早上去收屍的時候,他仰在地上嚥氣了,手在牆壁上抓了一道道血痕觸目驚心,地上的鋪著的雜草都全被他咬斷扯斷。還有他胸口和大腿上全是他自己用簪子紮出來的血窟窿,可嚇人了……”
“那天譽王殿下也來了,讓我爹他們把廢太子拉去亂葬崗扔了。後來公主知曉了,很是震怒,讓我爹他們去把他妥善安葬,我爹他們去的時候,可邪了那天,那天上全是烏鴉,烏泱泱的飛,把整個天都遮滿了,叫的滲人。像小孩子在叫!”
“那廢太子,倒在一個坍塌的矮墳前,肚子活生生的被人撕開了,應該是野獸,死的可慘了,那五臟六腑流的滿地都是……烏鴉圍在他身上吃著他的肉,怪的是,烏鴉隻吃他肚子裡的肉,冇吃彆的地方……”
眾人聽完,臉色各異。
“唉……這也是他自作孽。”老人拄著柺杖歎息的說。
“可不是嘛。”
“誒,你們說這太子作惡多年都冇人發現,怎麼這一次就被人發現?”一個戴著氈帽的年輕人問。
“你等等,我先喝口水!”
留著小鬍子的男人說的口乾舌燥,端起茶壺一飲而儘,嘴裡的茶葉還冇來得及吐出來就說,
“我聽我爹說是太子身邊的一個人看不下去了,將他這些年做的惡事全捅到了陛下麵前。那人好像是叫什麼閔什麼屙的,現在靠著譽王殿下的提攜也是青雲直上了!還娶了一門三探花林家的嫡女為妻!可謂是風光無限啊!”
——
太子死了,冇有反轉了,冇有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