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22日,深夜23:55。
災難後第251天。
“吭哧……吭哧……”
“別急,別給大油。”於墨瀾自己低聲唸叨了一句,像是在哄這輛老車。
他又試了一次。
這一次,那台老舊的柴油機像是被嗆醒了。它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接著劇烈地咳嗽起來,“突突突”地喘息著,整輛車開始瘋狂地抖動,連帶著駕駛室裏的後視鏡都震得看不清人影。
這動靜,在深夜的營地裏,就像是誰往一口倒扣的鐵鍋裏扔了一掛鞭炮。
“走!”
於墨瀾根本顧不上去聽引擎運轉得順不順。他那雙滿是凍瘡的大手抓住方向盤,左腳把離合器踩到底,右手狠狠將檔把推進二檔。
“坐穩!咬住牙!”
他吼了一聲,油門直接跺到底。
這輛平頭廂式貨車猛地一顫,後輪在壓實的冰殼上瘋狂打滑,摩擦出一股刺鼻的焦皮臭味。緊接著,那條特意換上的大花紋越野輪胎終於咬住了下麵的凍土,整輛車像是被人從屁股後麵狠狠踹了一腳,咆哮著躥了出去。
還沒開出二十米,西側哨塔上的那盞探照燈就像一隻突然睜開的巨眼,慘白的光柱瞬間掃了過來。
光柱死死咬住車頭,將影子拉得扭曲細長。強光刺得於墨瀾幾乎睜不開眼,那種被扒光了扔在大街上的恐懼感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嘟——嘟——嘟——”
尖銳的哨音響了。
“停車!那個棚!誰在動車!再動開槍了!”
喊聲被寒風撕扯得變了調,帶著氣急敗壞的驚恐和憤怒。
“別管!衝!那邊就兩個民兵!”
徐強的吼聲混著風聲鑽進於墨瀾的耳朵。他在貨廂裏架著槍,趴在駕駛室後麵。
正門肯定封了,那裏有重機槍。於墨瀾早就算好了唯一的出口——西側那段還沒迴填完的、用凍土和建築垃圾堆起來的臨時土牆。
兩個裹著軍大衣的民兵端著槍從陰影裏衝出來,被突然轉過來的大燈晃得睜不開眼,下意識地就要舉槍射擊。
“噠、噠!”
徐強開了火。
非常精準的短點射。滾燙的彈殼叮叮當當地砸在車內鐵皮上。子彈打在那兩人腳邊的凍土上,濺起兩蓬雪霧和泥渣。
那是警告。
那兩個民兵嚇得腿一軟,連滾帶爬地撲進了旁邊的雪窩子,這時候不想為了那點工分(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工分)真拚命。
“抓好!要撞了!”
於墨瀾大吼一聲,兩條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這輛沒助力的老車方向盤沉得像磨盤,他幾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硬生生把車頭掰向了那堵牆。
擋風玻璃後的視野裏,那堵灰撲撲的土牆越來越大,像一堵迎麵壓來的絕望。
“嘭——!”
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沒有任何緩衝。
保險杠發出慘叫,瞬間扭曲變形。擋風玻璃的四個邊角處同時崩裂,炸出幾道白色的雞爪紋。
車身劇烈地頓了一下,彷彿撞上了一堵鐵壁。
後車廂裏傳來人體撞擊廂板的悶響。林芷溪把頭死死埋在小雨的背上,用背部承受了車體的衝擊。蘇玉玉被甩得撞在備用油桶上,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但車沒停。
巨大的慣性和柴油機瘋狂的扭矩,推著這輛殘破的車頭頂穿了土牆。那層看似堅固的防線在上噸重的鋼鐵衝擊下瞬間崩塌,塵土飛揚。
緊接著,整輛車像頭失控的瞎眼野獸,一頭紮進了牆外的壕溝。
前輪懸空,重重砸在溝底。
“哐當!”
於墨瀾的胸口狠狠撞在方向盤上,肋骨像是斷了一樣疼,一股血腥味瞬間湧上喉嚨。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但腳下的油門死踩著沒鬆。
“轟轟轟——!”
貨車的後輪在溝沿上瘋狂打滑,黑煙噴湧,泥土飛濺。
那條大花紋輪胎摳住了一塊石頭。方形車廂劇烈搖晃了一下,底盤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扭曲聲,昂著殘破的車頭,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咆哮著爬上了對麵的緩坡。
衝出來了。
車輪碾過荒原上堅硬的枯草根,顛簸得要把人的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於墨瀾這會兒纔敢喘第一口氣。他“呸”地一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看了一眼那塊隻剩下一半的後視鏡。
那一眼,讓他心裏那種剛剛升起的、逃出生天的狂喜,瞬間像被冰水澆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被拋棄的荒謬感。
身後的綠洲據點,雖然亂了,卻不像他預想的那樣徹底炸鍋。
在遠處紅磚樓的方向,正門大開,一排早就準備好的軍用重卡亮起了刺眼的大燈。
那是李營的車隊。
五六輛塗著迷彩的六輪軍卡,引擎轟鳴聲匯聚成一股低沉的聲浪。它們排成一條直線,車燈雪亮,如同數條光柱刺破黑夜。
它們正轟鳴著衝向正門,速度極快,隊形整齊。那氣勢,冷硬、堅決,帶著一種根本不屑於迴頭的傲慢。
他們甚至沒有派哪怕一輛吉普車來追這輛破破爛爛的廂式貨車。
連一槍都沒開。
對於那支精銳車隊來說,這輛從報廢單上撿來的、撞得稀爛的破車,就像是從身上掉下來的一塊死皮,或者是陰溝裏竄出的一隻老鼠。
根本不值得浪費一顆子彈,甚至不值得浪費一腳刹車。
“他們走了。”
徐強半個身子掛在副駕駛窗外,冷風灌進車廂。他看著遠處那條漸漸遠去的光龍,眼神複雜,手裏那把本來準備拚命的槍慢慢垂了下去。
“沒追我們?”林芷溪在後麵隔板處喊,聲音裏帶著驚魂未定,還有一絲不可置信。
“沒追。”
徐強啐了一口,聲音沙啞,“人家看不上咱們這三瓜兩棗。綠洲……已經被扔了。”
於墨瀾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
他們拚了命地搶、算計、冒險,甚至做好了殺人的準備,以為是在逃離一場生死的追捕。
可實際上,那個龐大的係統隻是冷漠地翻了個身,就把他們像灰塵一樣抖落了下來。
李營的精銳車隊越開越遠,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最終隻剩下幾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西邊荒原的深處。
那是去往防空洞的方向。那裏有厚重的防爆門,有深井水,有成噸的戰備糧。那是文明或者是權力最後的堡壘。
而他們,被留在了堡壘之外,留在了這片即將凍結一切的荒原上。
“老於。”
李明國在後車廂裏敲了敲隔板,聲音發虛,帶著顫抖,“那……咱們往哪開?”
前麵是無盡的黑暗荒原。沒有路,沒有燈,隻有零下二三十度的風和不知道隱藏在哪裏的深坑。車大燈剛剛撞壞了一隻,隻剩下一隻獨眼,照亮前方幾十米枯黃的野草。
於墨瀾把嘴裏的血腥味再次嚥下去,他看了一眼儀表盤,油表指標在晃動,水溫表還沒上來。
“別管他們。”
他說,
“開到哪,哪就是路。”
他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老貨車帶著一身傷痕和黑煙,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孤獨地拐了個彎,一頭紮進了與大部隊截然相反的深沉夜色裏。
風嗚嗚地吹著,捲起地上的雪沫,很快就蓋住了他們留下的車轍。
就像這輛車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
第二卷綠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