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7月31日。
災難發生後第773天。
名單貼出來以後,來找於墨瀾的人比他預料的多。
不是來鬧的。有人來問走了以後嘉餘還發不發配給,有人來問還能不能反悔,於墨瀾一個個答,能答的答,答不了的就說一句"等訊息"。
但更多的人不是來問事的。有個大壩跟過來的老搬運工從兜裏摸出半包煙,放在桌角上,說了句"於哥,路上抽",轉身就走了。有個新城區並進來的年輕人,在門口站了半天,最後隻憋出一句"謝謝你收留我們"。
還有一個女的,帶著她六歲的孩子,孩子手裏攥著一隻用硬紙殼折的小船,舉著要給於墨瀾。女人把孩子拉住了,跟他說了什麽,孩子就把小船放在門檻上。於墨瀾後來出門的時候差點踩到,彎腰撿起來,紙殼已經被踩扁了一個角。
這幾天他幾乎一直在排程室。林芷溪和小雨幫他把飯端過來,他有時候忘了吃,碗擱在桌角都涼透了。
到了這天早上,該來的都來過了,走廊裏才真正安靜下來。
於墨瀾五點進了排程室。
明天就走,今天隻剩最後一件事——把嘉餘營交出去。
他把花名冊、配給表、值班總表、頻率備份擺到桌上右邊,自己要帶的那幾樣:五十人名冊、路線圖、報碼頻率,放在左邊。
七點,陳誌遠來了。
灰襯衫扣到最上頭,袖子捲到肘彎,手裏端著保溫杯。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桌上,沒坐下,先把門帶上,又迴頭去看那把椅子。
"坐吧。"於墨瀾說。
陳誌遠這才把杯子擱到窗台,拉開椅子坐下。
於墨瀾把花名冊翻到最後一頁,推過去。
"先對人。"
陳誌遠低頭去看。
於墨瀾說:"你再跟白朗那邊對一遍。他管南樓那批人的床鋪,新來的誰住哪張床,他那邊有單子。"
"嗯。"
陳誌遠把頁角折了個很淺的痕。
於墨瀾又把配給表推過去。
"人少了,別急著往上調。先照舊發。補給沒落地以前,這鍋還是按現在的量煮。"
"補給要是拖了呢?"
"超過七天不到,你就用備用頻率催。"於墨瀾點了點頻率表,"田凱會發。"
陳誌遠翻到那頁,用指甲在數字底下壓了一道。
值班表擺上來。走的人裏有梁章、徐強、楊濱,還有兩個跟哨久了的老人。於墨瀾昨天已經跟田凱對過一輪。
"夜哨減一組,但每組多加一個人,白天不動。你簽字就能走。"
陳誌遠看完,在右下角寫上名字和日期。
槍單獨拎出來說。
於墨瀾把腰後的92手槍抽出來,退了彈匣,槍和彈匣分開放到桌上。
"這把我帶走。徐強把那把56半也帶走,梁章帶雙管。剩下的全留給營裏。"
"營裏剩的怎麽用?"
"我們現在有最新的191,這個如果沒遇到問題,不要隨便往外露。八一杠五六半可以用,還有微衝、土槍這些。現在野豬、常新和薑山都在,隻要不打大仗,夠用了。"
於墨瀾把彈匣重新壓進去,插迴腰後。
"交換點外麵不能斷人,縣道那頭不能空。除了白朗自己,他手下的人不夠格拿槍,讓他們拿棍子和刀。有時該動手就動手,別猶豫。"
"知道。"
兩個人從七點對到快九點。沒有一口氣把櫃子裏的東西全掏出來,隻是一件一件往外翻,一件一件往下交。
藥品庫存翻到一半,陳誌遠問:"程梓那邊你去說?"
"我去。"
倉庫盤點單翻到一半,陳誌遠又問:"白朗還一週一對?"
"一週一對。你不去,他就自己來找你了。"
說到這裏,陳誌遠嘴角動了一下,像要笑,又沒笑出來。
最後剩的是鑰匙。
於墨瀾從褲兜裏摸出來。兩把,一長一短,掛在一截舊鞋帶上。一把是大壩總控室的鑰匙,一把是嘉餘營鐵皮櫃的鑰匙。鞋帶打了死結,是秦建國死後他自己換上的。
他把嘉餘的鑰匙從扣上解下來,放到桌麵,往前推了推。
金屬碰鐵皮桌麵,響了一聲。排程室裏沒有別的聲音,這一響就顯得很長。
陳誌遠先看鑰匙,又去看於墨瀾坐了半年多的那把椅子。他沒立刻拿,看了一會兒。然後才伸過去,把鑰匙拿起來,掂了掂分量,掛到自己腰上。
"櫃子裏還有什麽?"他問。
"廣播抄本,秦工留下的幾份舊檔案,我不打算帶去。別的你翻到就知道了。"
陳誌遠點頭,把椅子往桌前又拉近了半寸。
這事就算交過來了。
於墨瀾把自己要帶走的那幾樣東西攏進帆布袋,走出了排程室。
大壩總控室的鑰匙他帶著。
走廊還跟往常一樣長。他在這條走廊裏來迴走了太多次,哪一段燈更暗,哪一塊地麵不平,閉著眼都知道。
他先去了地裏。
七月底的天悶,最近幾天都沒有下雨,但雲層發灰,日光穿不透,隻剩一層渾濁的白在頭頂上鋪著。南瓜藤已經爬滿了竹架,葉片一張壓著一張,果實藏在底下,有幾隻的皮色已經從青往黃轉了,挨著地的那麵被自己的重量壓出一小塊平底。
於墨瀾站在壟溝邊上。
小滿蹲在第三排壟頭翻紅薯藤,小鏟入土,翻出來,敲碎,推平。他每一下的動作都跟周德生活著的時候一樣。無名在隔壁壟裏,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條壟溝,各幹各的,不用對話。
小滿抬頭看見他,叫了聲"於叔",又低下去了。
於墨瀾蹲下來,伸手從地裏抓了一把土。土還有潮氣,手指一撚就散。周德生留下來的底肥法還在起作用,這片土沒有板結。他把碎土從指縫裏漏掉,在褲腿上蹭了蹭。
"地看好。"他說。
小滿點了一下頭,鏟子又落進了土裏。
於墨瀾站起來,沒有再多說。他往迴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小滿和無名兩個人的背彎在壟裏,一高一矮。地這東西不等人,人也不能催它,隻能一天一天地跟著走。周德生是這麽教的,小滿學到了。
於墨瀾把這一幕記住了,然後往食堂走。
周琴在灶上換鍋。大鍋已經洗幹淨倒扣在一邊,中號鍋架上去了,灶膛裏的火把鍋沿上的水珠子烤出一圈細小的汽。
"明天就用這口?"於墨瀾問。
"今晚留守這邊吃的少。"周琴沒把話拉長,隻把火往裏收了收,"走的人今晚要先去交接,食堂這頓先按中號下。明早你們吃了再走。"
於墨瀾看了一眼灶膛裏的火。柴劈得不大,燒得很勻。周琴原先是處理過濾水的,後來食堂缺人手才調過來,結果鍋她管得比水還穩。從幾十個人吃到兩百多人,她在灶上一天沒脫過手。
他要走了,周琴忽然在他背後說了句話。
"於哥,明早的粥我多煮點米,你們走路費力氣。"
他迴頭。周琴沒看他,手上的活也沒停。
"行。"他說。
出了食堂,他往冷庫南側走。
遠遠就看見蘇玉玉坐在太陽能板底下的台階上,手裏握著筆,膝蓋上墊著一遝紙。她寫幾行就停下來想一想,想完了再落筆。
徐強坐在她旁邊,靠著牆,兩條腿伸直。他沒有看她寫什麽,手裏在削一截鉛筆,削完了擱在蘇玉玉膝頭的紙遝邊上,蘇玉玉正寫著的那支快禿了,她順手就換了。兩個人之間沒有說話。
於墨瀾沒過去。徐強不懂種地,幫不上什麽忙,但這幾天他一直都在她旁邊待著。
於墨瀾繞過他們,上了後坡。
坡上那幾塊木牌在風裏立著。秦建國的碑最靠前,字刻得深,立了半年多,筆畫裏已經嵌了泥。往東一塊一塊排,間距半臂,周德生的那塊還沒變灰,字跡是墨水寫的,下過毛毛雨以後洇開了。
於墨瀾彎腰,把秦建國碑麵上貼著的一片枯葉揭掉了。葉子已經幹透,碎了一半,另一半沿著刻痕嵌在裏麵,他用指甲挑了幾下才弄幹淨。
然後他在坡頂那塊石頭上坐下來。
下麵的整個營地都在他腳下攤著。灰白色的冷庫主樓,東麵接著的食堂和排程室,北麵宿舍區那排窗戶,有幾扇開著晾衣服,南側太陽能板和蘇玉玉還在寫字的那個台階。再往外是廠房、倉庫、空樓。更遠是縣道,縣道兩側長了一點荒草。更遠處,嘉餘縣城的高樓在灰雲底下露出一排參差的頂。
他到嘉餘來的那天,車隊的柴油味還沒散幹淨,冷庫的門還鎖著,打了一場仗,院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現在的嘉餘營,食堂在冒煙,地裏有人彎著腰幹活,交換點那頭有人在說話,倉庫門口白朗在歸攏貨架,遠處有小孩子的聲音,是在喊什麽還是在鬧著玩,陳誌遠生了個大兒子。
他坐了很久。褲子後麵沾了石頭上的潮氣,也沒有換姿勢。
下坡的時候,天已經往傍晚去了。
食堂開飯,屋裏比前幾天空了不少。
於墨瀾端著碗坐到角落。靠牆那張桌子原本坐著兩個人,見他們一家過去,端著碗往旁邊挪了挪,把三個位置給他們空出來,誰也沒出聲。
粥比平時稠一點。中號鍋用水少,米沒加,碗裏還浮著幾粒煮開了花的豆子。
林芷溪坐在對麵,小雨在她旁邊。小雨吃得快,吃完就去拆弓包上鬆掉的那根帶子,低著頭一圈一圈往迴纏。
於墨瀾看了她一眼,問:"明天幾點走,還記得?"
"天一亮。"小雨說。
"還去找小滿?"
"嗯。昨天沒說完。"
她端著碗去洗碗處。
飯後,於墨瀾去了一趟醫務室。
程梓正在分藥。走的人一份,留的人一份。走的那邊不多,就帶了點退燒藥、止瀉藥、處理外傷的,幾片消炎的,摞起來也沒多厚。
"就這些?"於墨瀾問。
"就這些。"程梓把藥塞進密封袋,"李醫生在,他一個人頂一堆藥。"
於墨瀾把袋子裝進包裏,問:"陳朝那邊夠嗎?"
"夠。"
程梓低頭把桌上散的幾顆藥片攏迴瓶子裏。於墨瀾已經轉身要走了,她又開了口,聲音比剛才輕。
"田凱的腿,入秋以後會比現在疼。他不會跟你說的,我跟你說。渝都那邊要是能弄到止疼的,想辦法多帶一點迴來。"
於墨瀾迴頭看了她一眼。她沒抬頭,還在收藥瓶。
"我記著。田凱是個好小夥子。"他說。
迴去那條路不長,走起來卻比平時慢。牆上原來貼排班表的地方,膠帶痕還在,要換新的了。
屋裏的東西已經收得差不多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這間房住了大半年,不大,一張上下鋪,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兩排掛鉤。桌上現在空了,隻剩一盞充電台燈和半杯沒喝完的水。掛鉤還釘在牆上。
於墨瀾那隻登山包靠著牆角,不算鼓。林芷溪的包更小,帶子係得齊齊整整,擱在他的包旁邊。她隻帶了幾件衣服、小雨的那隻布偶、一盒鉛筆和小本子。
於墨瀾坐到床沿上,手掌撐在床板上,感覺到掌心底下那層薄薄的墊子和硬木板。
小雨在上鋪翻了個身。弓包豎在床腳,帶子是她今晚重新纏緊的。小雨手腳比去年長了一截,臉上的嬰兒肥消下去以後,下巴的形狀開始跟她媽越來越像。
林芷溪躺在他旁邊,呼吸很輕,但沒有睡著。走廊裏有人在輕手輕腳地搬東西,一趟一趟地走。
過了很久,林芷溪纔出聲。
"鑰匙給他了?"
"給了。"
"他接得住。"
"嗯。"
於墨瀾關上了燈。
他閉上眼。腦子裏過的不是明天的路線,那條路他已經在心裏走了很多遍了。浮上來的是今天看到的、聽到的東西。
這些東西攪在一起,沒有什麽邏輯,一樣一樣地過,像他走過的那條走廊一樣長。
夜裏什麽時候睡著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淩晨四點多,他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對講機在枕頭邊,沒有響過。
他沒有馬上起來。在黑暗裏躺了一會兒,聽見林芷溪的呼吸,聽見小雨在上鋪偶爾翻身時床板的輕響,聽見走廊那頭有人往東門方向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