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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青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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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5月1日。

災難發生後第682天。

淩晨五點,宿舍區有人敲門。敲得不急,每三下停一下,等裏麵出聲。

於墨瀾知道這種敲法,從大壩時期就有的,送壞訊息時纔有的節奏,因為急也沒用了。

他先摸了摸床邊的手電,再去摸枕頭邊的刀。

開門,門外是楚建良,他有印象。楚建良嘴角的線條往下拉著:

"陳偉沒了,程梓先過去了。"

於墨瀾沒吵醒林芷溪。她側著身睡,呼吸很淺,左臂擱在被子外麵,她習慣放在外麵,說壓著了會酸。

於墨瀾披上外套,趿拉著鞋,踩著走廊冷水泥地過去。

陳偉住在宿舍西側第二排。門一推,一股潮味裹著人身上的酸味湧出來,就是那種最髒的男生宿舍的味乘以十倍。

程梓站在床邊,手背貼在陳偉胸口,沒抬頭。旁邊三個人圍著,誰都沒開口,呼吸都放輕了。

"幾點?"於墨瀾問。

"剛看完,沒脈,還溫著,瞳孔散了。"程梓把手收迴來,"估算四點前後。"

陳偉仰著,眼皮半開,嘴角有白沫幹痕。他的被子拉到腰上,胳膊露在外麵,皮包著骨頭——不用修辭,這是事實,骨節都像門軸一樣凸出來,麵板緊緊地裹在上麵。床頭放著一隻不鏽鋼碗,碗底有薄薄一層幹掉的渣,那是他最後一頓飯。

李醫生又過來看了一遍,填單。死因欄寫了"營養性器官衰竭",下筆的時候沒停頓,這幾個字他這幾個月寫過不止一次了,筆順很熟。

於墨瀾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還沒放亮,南哨那邊隻有一盞小燈,在灰黑色的天底下亮著。

"有家屬嗎?"於墨瀾問。

李醫生搖頭:"沒登記。花名冊上陳偉是孤身一個,沒有家屬。"

"有遺物嗎?"

"床上的東西歸公。他個人的就一隻碗、一個保溫壺、一個手電筒,一雙皮鞋,兜裏有皮夾,有根筆。"

於墨瀾點頭,轉身去排程室。

他開啟台燈。燈是led的充電台燈,最近白朗、阿桂他們沒閑著,除了地裏那些人,都出去找東西了。吃的找不到,就找能用的。何妙妙把城裏路燈柱和廠房樓頂拆的幾塊太陽能板全串在一起,白天曬一天,給這些小電器充電,晚上能撐幾小時。

於墨瀾沒找陳誌遠,直接拿了花名冊和庫房消耗簿,在陳偉名字後麵寫:

【5月1日,淩晨,營養性器官衰竭,注銷口糧。】

又在消耗簿寫:

【帆布一塊,繩兩段。】

字寫完,天邊才泛白。他把筆放下,看著那行字。

注銷口糧,這是秦建國的話。一個活人變成一個死人,在行政上隻需要這四個字。

埋人的坑挖在冷庫後坡。秦建國的碑往東幾步,依次排著幾塊木牌。現在土沒那麽難挖了,五月的土迴了軟,不像冬天那樣凍成石頭,規矩也統一了,新死的人一律這麽辦:挖坑、填土、踩實,插木牌寫名。

木牌插在土裏,跟地頭那些秧苗標記一個做法。

之前合葬的人立了一個大的木頭碑,名字寫在一起,陳偉這迴是新添的第五塊。

梁章帶兩個人挖,翻出來的土帶著鏽色。無名聽見動靜,拎著鐵鍬自己過來了。他沒問誰死了,一隻左手下坑幫著修邊,鏟麵貼著坑壁往下刮,把土颳得平平整整。

於墨瀾看了他一眼。這人在營裏越來越像一把備好的鍬,活兒沒叫他,他就自己靠過來了,一隻左手比很多人的兩隻手都管用。

一塊舊帆布從庫房抬出來,是搜廢品站時收迴來的篷布,裁過,邊角用繩子紮緊。陳偉的身子輕,四個人抬起來幾乎沒吃力。比一捆秸稈還輕。

放下去前,楚建良把腳邊那隻不鏽鋼碗和陳偉的皮夾放進坑裏。於墨瀾看見了,沒說。

他們是一個宿舍的。三個人關係好,陳偉、楚建良、吳建,現在少了一個。

流程走完,所有人迴去開早飯。沒有致辭,沒有默哀,寫好名字走人。

後麵排著的人要吃飯,吃完要下地。

食堂門口已經排上了。隊伍裏有人咳嗽,有人跺腳,地上踩出一排濕印。今天配給沒變,還是稀粥。

鍋裏翻滾,泡沫帶著褐色的邊,米湯味淡,稍有一點焦糊氣。馬成拿長勺撇了兩次沫子,陳誌遠站在分餐桌邊對分餐名單,林芷溪坐在後麵核對貢獻點。她用右手寫字,左手壓紙。

輪到於墨瀾,馬成勺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一樣。"於墨瀾說。

馬成的勺在桶裏攪出漩渦來,把沉在底下的一點稠的攪勻了,給他倒進碗裏。於墨瀾端著碗走到牆邊蹲下喝。第一口進去,熱乎乎的,從食道往下暖了幾秒。身體把那口熱迅速吸收後就不見了。他喝完,把碗底翻過來看了一眼,放迴去。

吃完他去排程室。陳誌遠把兩本賬攤開,筆尖壓在一行紅字上。

"見底哪天?"於墨瀾問。

"按昨天結餘,五月二十號。"

於墨瀾朝窗外看了一眼。南哨的射擊孔裏,那把81杠有人架著。

"豆子呢?"

"最早也得六月初能結第一批。南瓜更晚,紅薯秧不能動。"

中間差了至少十天,是兩百多人的二十多頓飯。這個缺口是一具一具的身體,陳偉就是從這種缺口裏掉下去的。

昨天黃昏,北門外來了個人,在鐵門外繞了半天,不像來換東西的。梁章讓人開了觀察孔問話,那人說是替劉勝軍傳話的。

劉勝軍——於墨瀾跟他打過好幾迴交道了。他問了王慧和陳玥,災前劉勝軍是個小老闆,開煙酒行和小超市,那條街上的鄰居、供貨商都跟他熟,訊息靈、人脈廣,所以手裏攢了不少糧、鹽、油。兩邊算不上朋友,但有來有往,賬麵上清楚。

但這次不是交易,是求援。傳話的人說新城區有幫人,長期缺水,也不會種地,全靠搜刮活著,盯上他們了。黑雨下過之後,可能是活不下去了,前晚趁夜衝進了他們小區,砍死了一個守井的居民。劉勝軍那邊能守住,但是想給他們壓住,人手不夠,想換把槍。

陳誌遠把來人傳的話記了兩行,遞給於墨瀾。於墨瀾看完,把紙放迴去。

"出什麽價?"

"傳話說,一把長槍,五十發子彈,換八十斤米,二十斤鹽,五斤油。"

"太低了。一把81杠,六十發,換一百斤米,三十斤鹽,十斤油。少一分都不談。"

"萬一他不接?"

"他會接的。他知道我們真活不下去會怎樣,我不想走那步。"於墨瀾把消耗表壓平,"你去談。帶上王慧。"

"王慧?她月份大了。"

"劉勝軍欠她人情,你當初說的。我們也不是去找事,有她在,劉勝軍不會把人扣下,也不容易出幺蛾子。你們兩口子商量下,騎跨鬥去,我叫個人送你們。不強求。"

"槍從哪個哨位抽?"

"南哨。你先去談,我去找梁章。"

十點半,梁章把排班表拿來了。原先三天一輪改成兩天一輪,夜哨增加一組機動。白天巡線不減,地頭加個巡點。於墨瀾過完,拿筆在末尾簽名。

"人會累垮。"梁章說。

"先活到豆子下來,再說累不累。"於墨瀾把表推迴去,"南哨長槍撤了,但人不撤,換土噴子,還是按時報情況。"

梁章拿著表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中午剛過,陳誌遠把營裏那輛跨鬥三輪摩托推到院門口。油箱加了半格白朗搜迴來的桶底子。跨鬥裏墊了件舊棉服。王慧穿著寬大的舊風衣,遮住了隆起的肚子,在跨鬥裏慢慢坐穩,把布袋擱在腿上,裏麵裝著小秤和交易清單。

陳誌遠坐上主座,楊濱坐後座,揹包裏裝著81杠的彈匣和六十發子彈,槍沒帶,談攏了再給。楊濱腰間掛著短噴。

於墨瀾送到門口。

"隻談價,不摻別的。"他對陳誌遠說,"出什麽、換什麽,列清楚。談不攏就迴來,別在那邊過夜。"又轉頭對楊濱:"護送,不參與談判。"

楊濱點頭。

王慧把手擱在肚子上,對於墨瀾點了一下。"劉勝軍家裏的我認識,他老婆難產是我幫忙送的醫院。人還在就能談。"

三輪摩托出了院門,沿土路往老城區方向去了。引擎聲悶悶的,揚起一陣灰,灰在空氣裏懸了幾秒才落。

很快,聲音和灰都消在了廢墟後麵。於墨瀾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引擎聲被風吃掉了才迴去。

下午,地裏出事了。

蘇玉玉在紅薯壟那邊喊人。於墨瀾過去時,吳建蹲在溝裏,手裏一把嫩葉,指端全是白漿。蘇玉玉腳邊已經堆了幾截掐斷的頂芽,每一截都是兩三寸長,斷口參差,是人手掐的。

"十二株,全是主蔓頭。"蘇玉玉壓著火,像怕吼出來。"再不辦,這壟就廢了。"

吳建抬頭,看了於墨瀾一眼,又把頭壓下去。他的嘴唇在抖,嘴裏正在嚼什麽——葉子的渣還在他齒縫裏,綠色的。

"我餓,真餓。掐這一點不會死苗。"

周德生從另一壟走過來,彎腰撿起一截頂芽,掰開給於墨瀾看。

"斷口在這兒。"周德生說,"主蔓一斷,旁枝接不上,秋後收成在那兒擺著。"

於墨瀾問梁章:"吳建上次違規記錄呢?"

"沒有,這是第一次。"

"按條款走。"於墨瀾說,"扣口糧,三天禁閉。再犯驅離。"

吳建嘴唇發抖,跪下去了,膝蓋砸在泥裏,手也按在泥裏。"頭兒,扣一天行不行?我補五天工也行。"

於墨瀾沒看他,隻看蘇玉玉:"這十二株能補救嗎?"

"不能。"

"那就執行。"

梁章上前把吳建拉起來。吳建腿軟,腳在地上拖出兩道泥痕。

圍在地頭的人散了,誰都沒替他說話。一個餓到去掐紅薯苗的人和一壟被毀掉的秋收之間,沒有人站在中間。

太陽偏西,風從南邊吹上來,吹過紅薯葉,葉麵翻來翻去,露出底下灰白的絨毛。

於墨瀾在地頭立了一會兒。十二株紅薯的主蔓,秋後能出多少斤薯?他算不出來。但蘇玉玉能算,蘇玉玉一定已經在心裏算過了,那個數字現在在她臉上,讓她的嘴角往下撇。

他轉去食堂。

傍晚,陳誌遠迴來了,和王慧一起。

王慧背後跟著兩個人,抬著編織袋。袋口一開,米粒發黃,但幹燥幹淨,鹽是袋裝的,油裝在塑料壺裏。

"談下來了。"陳誌遠把清單遞過來,"一百斤米,三十斤鹽,十斤豆油。對方開口要手雷,營裏沒有這東西,當場說清楚了,沒談。"

"槍和子彈交接完了?"

"完了。東側舊收費站交接,阿桂送去的,劉勝軍親自看的槍。"

於墨瀾拿起一把米,捏了捏,指腹感受到米粒的硬度和棱角,沒受潮,顆粒分明。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沒有黴酸味。

"入庫,今晚把粥的濃度上調。"他說,"隻上調一頓,明天恢複。"

隻一頓。多一百斤米,全營也吃不了幾天,不能鬆。鬆一頓是慰勞,鬆兩頓就是揮霍。

陳誌遠應了一聲,帶人去庫房過秤,稱完寫在入庫單上。王慧在旁邊扶著腰,報數。還有一些其他交換的雜七雜八東西,陳誌遠寫完讓王慧複核,王慧也在底下簽了名。她簽字的時候彎腰彎不下去,肚子頂著桌沿,側著身子把名字寫上去的。

晚飯,吳建的碗放在桌角,空著。

楚建良吃到一半,把自己半碗湯倒進去。

他們兩個和陳偉是一個宿舍的。今天早上,一個走了,現在另兩個人吃一碗飯。三個人之間的東西,比善良舊,比規矩深。

於墨瀾經過的時候看見了那兩隻碗,他沒停。

夜裏,於墨瀾去南哨巡崗。

射擊孔裏的槍沒了,槍槽空著,原來架著81杠的托座上積了一層薄灰。值哨的老兵拿著短噴,腳邊放一隻裝填袋。

"南側視野怎麽樣?"於墨瀾問。

"白天看得清,夜裏靠聽。"老兵說,"地頭那邊新加了兩根絆線,腳碰上會響鈴。"

"每小時報點別漏。"

"明白。"

於墨瀾在崗哨往南望。豆地、紅薯地、南瓜棚連成一片黑影,分不出邊界。風過去,棚布拍擊木樁,啪,啪,間隔均勻。

那些莊稼在夜裏是看不見的,但它們在長。在被黑雨洗過的土地上,在一群快要餓死的人身邊,不聲不響地長。

他在崗樓站了二十分鍾纔下去。

迴宿舍前,他先去排程室把今天的事情寫進清單頁:

【一,陳偉死亡,流程處置完畢;】

【二,南哨抽槍,以槍換糧完成;】

【三,吳建偷苗,按規執行;】

【四,配給僅上調一頓,次日恢複。】

四件事。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壓在對講機旁邊。

走廊盡頭燈還亮著。林芷溪在覈名單,陳誌遠在算明天消耗。馬成在洗鍋,刮鍋底的聲音從食堂傳到走廊裏。小雨把空盆一隻一隻疊起來,小滿在旁邊搬木凳,按高矮分成兩排。

院子裏有人在下棋。折疊桌,兩把塑料椅,借著食堂漏出來的燈光。旁邊站了兩個換下班的,一人嘴裏叼著煙,另一人把三根煙豎在桌角,等贏的人取。

於墨瀾經過時,下棋的那個把一枚棋子翻過去,另一個搖頭,把三根煙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沒有人提陳偉。腦子裏全是配給、排班、地頭的活,沒有多餘的地方放死人。

於墨瀾迴到宿舍,脫鞋時左腿抽了一下。他扶著床沿坐下,等那陣抽筋過去。

窗外南邊按時傳來一聲短哨。

他沒等林芷溪,直接睡了。睡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黑的,什麽也看不見。

今天是五月一號。勞動節。這個念頭從他腦子裏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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