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4月25日。
災難發生後第676天。
喬麥走了七天。
這七天裏,口糧減了一成,食堂的粥變稀了,鍋底能看見鍋底。
蘇玉玉把地下室那批蘑菇的第四茬收了,用廚餘堆的濕料出得不快,但不占地不占光,切碎了扔進鍋裏,湯麵能浮一層油花的影子。
阿桂隔兩天帶人去東邊林子,能背一點野蘑菇迴來,蘇玉玉一顆一顆翻檢過了才讓進鍋,不認識的一律挑出去。
野豬的腿裏那顆子彈第四天取出來了,李醫生拿鑷子夾出來放在鐵盤裏,彈頭變了形,扁的。野豬看了一眼,擱進自己口袋裏。薑山的左肩還不能抬,每天隻做半天輕活,另外半天在工具室磨刀。
田凱的表格越寫越厚,床頭的紙疊得齊齊的。
無名每天最早到地裏,最晚走。他的蹲姿已經不會晃了,膝蓋往下壓土的動作也變快了一點。周德生有一次路過他那壟,停著看了會,迴來跟於墨瀾說,是個正經的莊稼把式。
猛士的聲音從北門外傳過來。
梁章帶人出去接,喬麥從駕駛座下來,人比走的時候又瘦了一圈,靴子上的泥幹成殼了,褲腿有一道灌木剮的口子。
她把弓從副駕駛拿出來,背上,往排程室走,走到門口才迴頭說了一句:"車沒事,油剩不到四分之一。"
於墨瀾在排程室等著。喬麥進來,站在地圖前,把沿途標記一個一個點上去。
"往南走的。"她說,"高速癱了,改走省道。路爛,有黑雨泡的,有塌方的,繞了幾處。第三天有一段橋斷了,迴頭走了六公裏繞過去。來迴一百多公裏,到越央外圍。"
她把手指點在地圖南端。
"沒進城。城外沒有檢查站,沒有路障,沒有燈。"
"官方的人呢?"
"一個都沒看見。"
於墨瀾把目光從嘉餘往南沿那條線走了一遍。"那批人都去哪了?"
喬麥往地圖西南方向劃了一下。"路上碰到一個人,說是從省城跑出來的。一年前,官方的人撤了,成建製往西南和西北走,說那邊地勢高、黑雨少,工業還能生產,官方組織還在,能種地。這一片江邊平原,被洪水都衝過一輪,留不住,糧也收不了,就放棄了。"
"誰說的?"
"一個修車店裏的女人。"喬麥停了一下,"她當時還有力氣說話,說得很清楚。"
"路上還有活人嗎?"
"兩撥。一個村子,省道六十公裏左右,圍了土牆,牆頭上有人拿獵槍,不讓靠近,我就走了。還有那個修車店,兩個人,一男一女,瘦得站不住。我給了一塊壓縮餅幹,問了幾句,就這些。"
喬麥從口袋裏掏出一截繩子放在桌上,軍綠色編織繩,斷口很齊,是刀割的。
"廢棄收費站邊上撿的。附近有火堆,灰是冷的,下雨後燒的。旁邊輪胎印,兩輛車,往東北方向走的。收費站還掛了一根鐵絲絆線,接著破罐子,是新做的。"
於墨瀾拿起那截繩子看了一下。製式編織繩,和之前加油站那批人身上搜出來的同一種。
"有人設了警戒。"喬麥說,"有組織,不是散的。"
她把繩子的事說完,就出去了。
上午,喬麥在院子裏調弓的時候,小雨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
"喬麥姐,你迴來了。"
喬麥把弦上到弓梢,試了一下張力,鬆開,又調了調。弦用舊了,有點毛刺。
"我練了。"小雨說,"徐強叔幫我在工具室後麵搬了幾個破草垛子,我每天射三十支。"
"中了幾支。"
"大部分都能中。"
"能中垛子沒用。能中活物纔算數。"
小雨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張競技反曲弓。鋁合金的弓把,大壩時搜的玻纖箭,靶箭頭,很輕。
喬麥站起來,把自己那張弓擱到旁邊,轉身進了宿舍。出來的時候手裏多了一張弓——那是她帶的另外一把,木製的,弧度比反曲弓平一些,弓身短,弓把纏了一層舊皮繩。是一張美獵。
"用這個。"喬麥把弓遞給她。
小雨把自己那張反曲弓換到左手,右手接過美獵,掂了掂。比反曲弓輕,但弦拉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比原來那張大得多,拉到一半手腕就酸了,她把弦鬆迴去,手指在弓把上握了握。
"磅數高。"喬麥說,"競反打靶可以,打活的不行,也不好帶。碳箭太輕,風一吹就偏,射中了力道也不夠,打兔子都不一定能釘住。木箭重,飛得穩,近距離紮進去拔不出來。"
她從箭囊裏抽出兩支箭,一支碳的,一支木的,並排放在地上。碳箭細,光滑,像一根銀灰色的筷子。木箭粗一圈,箭桿是手工刮的,有幾道刀痕,尾羽是真羽毛,剪過的,用線纏著。
"以後用木箭。"喬麥把碳箭撿起來,插迴箭囊,"木箭自己能做,碳箭用完就沒了。"
小雨把木箭拿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指頭摸過箭桿上的刀痕。箭比碳箭沉,握在手裏有一種往下墜的感覺。
"這弓你得練很久才拉得動。"喬麥看著她,"你手上還差力氣,拉滿了能穩住三秒再往後退。"
小雨把美獵的弓弦拉了一下,拉到三分之二的位置,手腕在抖,咬著牙又往後拽了一點,到了四分之三,手就要鬆——
喬麥伸手,把弦從她指縫裏接住,慢慢把張力送迴去,弦迴到鬆弛的狀態。"不能空放。沒有箭,力都被弓架吃了,時間長了會裂。放的時候,手指自然滑出去,不是往後扯。"
小雨重新搭上手,往後拉到一半,數了三秒,手指控著弦麵,慢慢往前送,弦跟著迴去,弓沒有出聲。
"去叫阿桂,下午我帶你們出去一趟。"
下午兩點,三個人從東門出去了。喬麥背弓走前麵,小雨背著那張美獵,箭壺裏六支木箭。阿桂走最後,手裏拎著一根帶叉的木棍,腰上別著刀。
於墨瀾站在東門口,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沿著田埂走遠了。
他轉身去了地裏。
下午的活排得滿,豆棚支架還差兩根橫杆,蘇玉玉在棚裏喊人遞竹竿。白朗他們又出去搜東西了,這次徐強拿槍護送他們。
無名在最遠那壟蹲著幹活,黃杉、李乾他們也在,他們之間沒什麽交流。於墨瀾沿著壟走了一圈,跟陳誌遠核了一遍今天的工時,又去倉庫看了一眼糧袋的數,迴到排程室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
快傍晚的時候,東門那邊有動靜。
阿桂先進來,手裏提著一隻兔子一隻小野雞,都已經不動了。
兔子灰的,不大,肋部有一個箭孔,血沾了一小片毛,貼著。野雞灰褐色,脖子軟下來,翅膀耷著。
喬麥和小雨跟在後麵。小雨的褲腿上有泥,手上也有,手背上還蹭了一道淺綠的草痕。她走進院子的時候,腳步比出去的時候慢,弓背在身後,箭壺裏的木箭在裏頭輕輕碰著。
經過食堂門口,幾個人的目光跟著阿桂手裏那兩隻動物走,一直看到他把它們交給廚房。
於墨瀾在走廊口碰見阿桂。"林子裏還有活物?還有兔子?"
阿桂把帶叉的木棍靠在牆邊。"災後頭一年黑雨太厲害,什麽活物都沒有,連蟲子都少。今年開春開始,灌木底下有動靜,先是老鼠,後來是野兔。現在人少了,外頭那些工廠也不排了,地底下的草根和蟲卵還有黑雨沒燒到的。兔子老鼠繁殖快,有兩三窩活著就能生。"
"能長期打?"
"不能太狠,也不太好找。"阿桂說,"隔幾天去一趟,一次打一兩隻,不趕窩。趕光了就沒了。"
於墨瀾點了下頭,阿桂拎著木棍往倉庫去了。
喬麥從院子那邊過來,手裏拿著兩支箭,一支幹淨的,一支帶著土。她把帶土的那支在牆角磕了磕,土掉了,箭桿上有一道新蹭痕——是紮進地裏留的。
"她射偏了。"喬麥把兩支箭都插迴箭壺,"第一次用木箭,手上沒數。木箭重,出弓往下墜,她瞄低了,拉弓也穩不住。"
"那兔子是你射的。"
"嗯。我讓她先射的,沒中。"喬麥把弓從肩上卸下來,靠在牆邊,"她還蹲下去摸了一下兔子耳朵。摸完手在褲腿上擦了半天。"
於墨瀾想起小雨的兔子布偶,缺個耳朵。
"我跟她說了,木箭要抬高一指,拉滿的時候呼一口氣再鬆,別憋著。"喬麥把弓把摸了一下,"她力氣還差,先拉半弓練一百次,手上有了肉再加。"
食堂裏當晚多了一個菜:野兔肉燉蘑菇。蘑菇是蘇玉玉地下室那批的,加上阿桂從林子裏帶迴來的。肉不多,切得很碎,和蘑菇一起煮,湯倒是濃了。每人分到的就是幾口湯裏多了一點油腥味,碗底能撈到兩三塊肉絲。
有人喝完了把碗翻過來舔碗底。不隻一個。
喬麥沒在食堂吃。她端了碗迴自己那間,門關了。
於墨瀾傍晚在田埂上走的時候,看見周德生和小滿坐在壟邊。天快黑了,兩個人對著地坐著。
周德生手裏拿著一根雜草的莖稈,在泥地上無意識地畫。畫的不是字,是一條一條的橫線,隔幾指寬畫一條。
"爺爺,畫的什麽?"小滿問他。
"壟。"周德生把莖稈換了個方向,"等你長大了,這些地都得你來種。"
小滿看著地上那些線。"我能學會嗎?"
"學不會也得學。地不等人。你不種,它就荒了。荒了以後再想撿迴來,比開荒還難。"
小滿把手伸出來,接過爺爺手裏那根莖稈,在泥地上照著那些橫線畫了一條。歪的,不直。
周德生低頭看了一眼。
"種地這事,"他說,"你爸當年比你還歪。"
小滿的繼續在地上畫。
天徹底黑下來了。兩個人還在壟邊坐著,地上那些線看不見了。
於墨瀾走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沒拐過去,也沒招呼。
走廊那頭,林芷溪在門口等他。
"今天小雨跟喬麥出去了。"
"知道。"
林芷溪靠著門框。"她迴來以後洗了手,洗了很久。手上沒有傷,就是洗。"
於墨瀾把手擱在門框上,在木頭上蹭了一下。
"她得學。"
林芷溪在門框上又靠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蘇玉玉說蘑菇又出了一茬,這迴出得比前幾次多。她說要是料夠,可以再加兩個棚。"
於墨瀾看了她一眼。"料從哪來?"
"廚餘加鋸末,阿桂那邊有。蘇玉玉說她試過了,配比她知道。"
"那就加。"
林芷溪推門進去。於墨瀾跟進去,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