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3月4日。
災難發生後第625天。
於墨瀾醒來時,雨聲已經沒了。外衣還是濕的,搭在椅背上,沒幹透。
他摸黑穿上,濕冷貼著脊背,推門出去。
院子裏積了一層淺水,排水溝還在往外滲,天色灰白,不見太陽,但雲層薄了,有散漫的光從裏頭透出來。
溫棚那邊已經有人了。
蘇玉玉站在棚口,手裏抱著一筐種塊,臉色很嚴肅。種塊是頭天切好的,切口已經晾幹了,斷麵白色帶點發黃,芽眼凸出來,有的已經萌動了一點綠尖。
蘇玉玉把筐放在地上,對棚裏的人說:"這是最後的家底,每一個芽眼都是命。"
她停了一下,讓這句話落地。
"芽眼朝上,株距一尺,覆土兩寸。"她拿了一個種塊豎著給大家看,"芽眼就是這個小尖,有時候不止一個,選最大最飽滿的朝上。"
她把一隻手橫放在種塊上麵,"覆土就是這麽厚,多了不透氣,苗頂不出來;少了地溫會散掉,凍傷根。"
有人問:"芽眼不明顯的怎麽看?"
"顏色深一點的那個點,表麵稍微突出,摸上去不光滑。"蘇玉玉把那個種塊翻了一下,指了一處,"看,這裏,這個是芽眼,旁邊那個是癒合的切口,不一樣。摸兩遍,手上會有感覺。"
棚裏的人擠了兩步過來看,又散開。蘇玉玉把筐遞給第一組,轉身去查壟溝裏的排水。
六組人各守著一段壟,從東頭開始,一段一段往西推進。
第一道工序是開坑——按株距把位置刨開,給後麵放種塊的人省力。
喬麥被周德生指去幹這個,純體力活,不用懂農,鐵鍬掄得動就行。
分工唸到她名字的時候,第三組的幾個婦女往旁邊挪了挪身位,有人低頭沒說話,有人幹脆走去了另一壟。喬麥拿了把鐵鍬,沒看她們,自己找了一段沒人的壟,彎腰就下鏟了。
她挖得快,但頭幾個坑挖深了。
周德生走過來,用腳尖量了一下,"淺一點,一個拳頭深。多了苗根找不著路,少了種塊放不穩,澆水一衝就跑位了。"
喬麥把深的幾個迴填了,重新來。旁邊那個婦女又看了她一眼,沒吭聲,自己繼續幹。
喬麥挖到第三壟末端,有個人要從旁邊過,肩膀擦了一下,那人往旁邊讓了讓,臉側過去沒看她。喬麥鐵鍬換了隻手,繼續往前。
株距一尺,她用步伐估,估不準,就用鐵鍬把橫放去量,量出一個大概。一上午下來,她刨了兩壟多,迴頭看了一眼,株距有的緊、有的鬆,周德生在後麵幫著調整了好幾處。
上午幹了兩個小時,出了個問題。放種塊的第二組有個矮胖的年輕人,把種塊放反了,芽眼朝下。覆土壓上去,乍一看看不出來。蘇玉玉走到他那段檢查,蹲下來扒了兩個,臉色就變了。
"扒開。"她說。
"什麽?"
"這段全扒開,重放。"
"我放錯了幾個?"
"不知道,都扒。"蘇玉玉站起來說,"放反的種塊芽子要向下長才能轉上來,多消耗三天積溫,還不一定能翻得過來。不扒重來,這段壟白種了。"
那人沒說話,蹲下來開始扒。蘇玉玉站在那裏等,也不幫,等他全扒完檢查一遍,確認反放的一共有十一塊,讓他一塊一塊重新放,她在旁邊看著,每一個芽眼位置確認了才讓覆土。
這事耽誤了半個多鍾頭。棚裏別的人都在正常往前推進,隻有這一段停著,那人一個個重放,手上用的勁比必要的大了一點。蘇玉玉看在眼裏,但沒說什麽。
小雨在第二組旁邊跟著蘇玉玉學放種塊。蘇玉玉蹲著往前移,小雨跟著蹲著移,膝蓋全是泥。
"偏著放。"蘇玉玉說,"芽眼往上偏,不是往旁邊偏。"
小雨把種塊試了一下,往上偏了,放進坑裏,迴頭看蘇玉玉。蘇玉玉扒開旁邊的土看了她那個,沒說話,把自己旁邊一個坑壓了壓,繼續往前移了。
小雨不知道是對了還是沒對,盯著那個坑看了半天,用手把土又輕輕壓了一遍,站起來跟上。
"蘇老師,我的對了嗎?"
蘇玉玉沒停,"差一點,但方向對了。方向對了比角度對更重要。"
小雨記住了這句話。她又試了兩個,一個還是往旁邊偏,一個方向對了但偏多了,蘇玉玉兩個都扒開重放,沒有多說,手把手演示了一次,把種塊放進坑裏,調整了角度,"就這麽多,不多不少。"
小雨照這個角度試了一個,蘇玉玉這次沒有扒開,把覆土壓實了,往前移了一步。
下午一點,蘇玉玉帶兩個人沿壟走檢查。查到中午之前完成的段落,發現除了那段全扒重放的,還有兩處有三四個種塊虛浮,土沒壓實,下麵有氣腔,水滲進來會移位。
蘇玉玉讓人把那幾個挖出來重覆,不用全扒,點對點處理。
下午三點,最後一批種塊落地了。蘇玉玉走了一圈,補了兩個漏,壓實了幾處虛土,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
於墨瀾站在棚口,一整天沒進去打擾,從頭看到尾。
"今天總共處置了多少問題?"他問蘇玉玉。
她沒看他,把本子上寫的數字往他那邊翻了翻,"扒開重放十一塊,虛土七處,加上發現的那兩處氣腔,補了三處漏放。"
小滿坐在壟溝邊,腦袋往胸口垂,眼睛合上了。楚建良靠在棚柱上,手裏的鐵鍬沒撒,人已經半睡了。
周德生在壟邊轉了一圈,迴來對於墨瀾說了一句:"今晚得叫人守著。"
"倒春寒?"
"早上那片雲我看了。"他磕了磕煙袋,"種塊剛入土,地溫沒緩,今晚火不能斷。"
"還得撐多久?"
"兩天。也可能三天。"他頓了頓,"就看今晚壓不壓得住。"
徐強站起來:"我來守。"
"都來。"於墨瀾說,"多幾個人,換著盯。"
人陸續散了,帶著疲意往宿舍走。棚裏隻剩守夜的幾個,點了led燈,外麵越來越靜。
溫棚裏的爐子沒熄。喬麥守著爐口,手裏拿著一截鐵絲,沒什麽用,隻是拿著偶爾撥一下炭堆。爐膛裏的炭劈啪了幾聲,橙紅的光在她臉上晃。
小滿坐過來挨著她,沒多久,腦袋就歪到了旁邊的麻袋上,睡著了,嘴角有一點口水。
小雨沒走,蹲在爐邊,盯著火看,不說話。
喬麥瞄了她一眼,沒動。
過了一會兒,小雨開口:"喬麥姐,你在外麵待了多久?"
"去年夏天,跟你們見麵幾個月之後。"
"一個人?"
"嗯。中間跟幾個人待了幾天,待不慣。"
"吃什麽?"
"從家裏帶的,還有外麵找到的。"喬麥說,"廢樓裏翻的,下夾子打的。冬天那會難一點。"
小雨想了一下,“那你的房子還在嗎?”
“你那叔叔說的對,滲水之後那邊房子塌了。後來沒去看過。”
"那兩隻耗子是給小田哥的?"
喬麥停了一下,"嗯。"
"為什麽給他?"
"欠他的。"
爐膛裏又劈了一聲,炭掉了一塊,落在火道裏,慢慢變成灰。
"外麵還有官方嗎?"小雨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
喬麥眼睛看著爐膛,"我去找過。"
"沒有?"
"附近沒有了,渝都可能有,很難走。越央和荊漢一樣,撤退了。"她說,"我去的時候是空的,官方旗子還在,但裏麵人和東西全沒了。"
小雨想了一會兒,把膝蓋往胸口收了收,"那你為什麽迴了嘉餘,沒繼續走?"
喬麥沒有立刻迴答。
炭在爐膛裏靜靜燃著,小滿在旁邊的麻袋上翻了個身,沒醒。
"走去哪。"喬麥說。
小雨沒說話了。
外麵的風掠過棚頂,塑料布發出低沉的鼓聲,壓了一下,又撐起來,像在呼吸。
棚裏的溫度比棚外高不了多少,但爐火是活的,爐口熱氣漫出來,在地麵上散開,散到每一條壟。
於墨瀾在棚後檢查了一遍覆蓋情況,確認爐子的炭夠撐到天亮,把值守分工跟徐強交代了,才走到棚口,在外麵站了一會兒。
外頭沒有聲音,地是黑的,種塊在地裏,芽眼朝上,覆土兩寸,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