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20日。
災難發生後第582天。
小雨叫於墨瀾起來的時候,走廊裏還黑著,有人咳嗽,斷續的,不是一個人。他摸到棉襖,扣好釦子,要去看溝。
他出了宿舍樓,院子裏沒有燈,隻有月台那邊一盞還亮著,值夜的人坐在裏頭,低著頭,打盹了。
昨天秦建國下葬了,他今天得把賬接起來。
水缸在冷庫南側,外壁結了一圈薄冰。他舀了半勺洗臉,想精神一下。這工夫,徐強從倉庫那邊過來了,見他就開口:
"溫棚暖坑昨夜斷火了。大概兩點多滅的,斷了兩個來鍾頭。小雨那班沒出問題,她走的時候火還燒著,劉根接的下半夜。玉玉今早天沒亮就過去了,說有幾盤苗葉子倒了。"
"走。"於墨瀾把水潑了,往溫棚走。
於墨瀾揭開簾子進去,裏麵比外麵暖,但暖得不夠——平時進來應該能出一身汗,今早隻是不凍手。暖坑還有餘灰,幾截沒燒完的樹枝散在坑邊,已經涼了。
蘇玉玉蹲在第三排苗床邊上,沒迴頭。她手邊放著一根竹簽,比筷子細,插進一盤苗的土裏,抽出來,湊到眼前看了看,換一盤再插。於墨瀾不懂她在測什麽。
"怎麽樣?"
"三盤南瓜苗全趴了,葉子貼著土麵,軟的。根還在,但根芯什麽顏色我得下午翻出來才知道。"蘇玉玉站起來,摘下眼鏡擦了一下,又戴迴去,"暖坑兩個多鍾頭沒有火,溫度掉到零度了,南瓜苗最怕這個,受了凍的根,就算沒凍死也傷了,長得會比別的慢一截,以後結瓜的時間要往後推。"
角落裏,周德生蹲在那三盤苗旁邊,手指挨個戳土麵,一個點一個點換著戳,戳完了撚一撚指尖上的泥,看了看。
"根沒凍死。"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澆草木灰水,把溫度捂迴來,今天夜裏不能再斷火了,再斷一次就白費了。"
蘇玉玉已經在兌草木灰水了。她把灰從桶裏舀到噴壺裏,加了溫水,搖了搖,試了一下噴嘴——噴嘴還是堵,按好幾下纔出一股霧。
"木柴今天得補進來,"她一邊噴一邊說,"庫裏剩多少你知道不?"
於墨瀾搖頭,出去查了一趟。
倉庫門口的木料架上,三十一根方料,長短不一。最長的幾根是上月搜尋組從廢品站拖迴來的舊模板,已經開裂,燒起來快。短的能撐久一點,但劈開才能進暖坑。
他迴到溫棚把數字告訴蘇玉玉。
"三十一根。"蘇玉玉停下噴壺,看了他一眼,"溫棚一天燒四到五根,算上宿舍取暖和灶台,一天總共多少?你算過沒有?"
於墨瀾沒有答。這個數字他確實沒有算過。
"秦工在的時候,每天早上到溫棚看一眼再走。"蘇玉玉蹲迴去繼續噴,"你要是接了這個攤子,木柴的賬你得心裏有數。"
於墨瀾站在溫棚裏,看著蘇玉玉一盤一盤地噴。
周德生跪在地上,把定植坑旁邊的土坷垃一塊一塊捏碎,動作比年輕人還仔細。這兩個人從天沒亮就在這裏,沒人叫他們,自己來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照例排隊打粥和餅。
隊伍比前兩天安靜。
昨天是葬禮,今天是葬禮後的第一天,誰該幹什麽都在幹,但人和人之間說的話少了。
大壩來的那些老人打了粥就走,不在這坐,端著碗迴宿舍吃。白朗和那幾個本地人倒還和平時一樣,坐在一塊,嚼著餅嘮嗑,聲音不大,偶爾有人笑一聲。
桂俊林坐在角落,又是三兩口把粥灌進肚子裏。吃完把碗一推,眼睛就盯著門口。
"下午去哪?"他問白朗。
"北邊那片廠區,沒搜完的,繼續。"白朗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裏。
桂俊林沒說話,點了點頭。
於墨瀾坐在最裏麵,擺了張桌子,對麵是林芷溪。她手裏拿著出庫冊,一邊喝粥一邊翻。
"有個事。"她把冊子轉過來給他看,右手食指點著前天那頁,"馬二簽了出庫四十根方料,寫的修床架。但修床用不了這麽多。我今早去庫房數了一遍,確實少了四十根左右。"
"你怎麽發現的?"
"秦工葬禮前那天夜裏多燒了,我核日消耗的時候就對不上,今天早上又去數了一遍。"她把冊子合上,右手搭在上麵,左手搭在桌沿。那隻胳膊的肘關節永遠低一截,傷沒好透,也好不了。
四十根方料,兩天。於墨瀾讓她把這頁單獨抄一份壓在桌上,他明天找人對。
吃完飯,他去了配電間。何妙妙不在,桌上壓著一張對折的紙,鉛筆字寫得小:
"昨晚踩了兩班,今早測,叉車電池容量低了三成,比上一次測少。溫棚那盞今天隻能亮一小時。要是連續三天這麽低,電池可能在衰減,不是用量問題。"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兩塊叉車電池旁邊的電壓表,數字確實又低了一點。他把紙翻過來,在背麵寫了排程室壓縮半小時、會議桌停、補給溫棚,摺好壓迴去。
下午在排程室處理雜事的時候,野豬來了。他沒進門,站在門口,棉襖領口開著,臉上凍得發紅。
"於頭兒。北牆根底下有兩雙腳印,成年人,不是咱們的。昨天晚上留的,北牆中段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城區方向走了。"
"站崗的沒發現?看得出什麽來?"
"間距均勻,走得不急,也不像餓著肚子走路的人。"
於墨瀾讓他把位置畫下來,交陳誌遠存檔,讓他通知梁章今晚北段加一個人。
"黃杉他們四個,"野豬在門口頓了頓,"還差兩天纔到七天,你打算怎麽處理?"
"不提前,到22號讓李醫生再查一遍再說。"
野豬點頭走了。
傍晚,林芷溪把木料的月消耗算出來了。
"冬天取暖這一項比秋天多了兩倍半,溫棚、宿舍取暖、灶台三個地方同時在燒,三十一根撐不到月底。"
於墨瀾看了那張表,翻來翻去看了一遍,數字沒有變。蘇玉玉早上說的話他現在聽懂了。秦建國每天早上到溫棚看一眼再走,不是看苗——是看柴。
天黑透的時候,燈已經按何妙妙的方案壓到最暗,亮度不夠看清字。小雨和小滿從外頭進來,臉都紅的,像是在院子裏跑過。
小雨走過來,把腕子上那塊表往他麵前伸。
"爸,我感覺秒針慢了。"
於墨瀾接過來,轉了幾圈錶冠,還給她。"記得上弦,兩三天一次,總摘,放久了不動就會慢。"
"我知道,忘了。"她重新戴上,"昨天夜班我沒睡著,一直盯著暖坑的火。到換班了我跟劉根叔說,火別滅了,他說他知道。"
於墨瀾沒有接話。小雨盯了一整班,但火還是滅了——不是她的班,是她走了之後。
小滿看著小雨那塊表,湊過來:“我聽聽動靜。”
他聽了一會兒。"比蟬聲還細。"他說。
於墨瀾拿出一個新的空賬簿,不是秦建國那本,是倉庫裏翻出來的。他翻開第一頁,寫下日期,然後寫了五條:
溫棚斷火,三盤苗受損,待觀察。劉根值班失職,待處理。
木料餘量三十一根。出庫異常四十根,待查。月消耗高於秋季兩倍半。
電池容量下降三成,可能衰減,待確認。
北牆腳印兩雙,來曆不明。
黃杉四人隔離至22日。
寫完看了一遍。苗不知道能不能活,木料不知道夠不夠燒,電池不知道是不是在壞。
他合上本子。窗外沒有燈,隻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