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3日,上午。
災難發生後第565天。
東樓的板已經拆完了,堆在月台邊。
今天輪到立骨架。溫棚選在冷庫南側一塊背風的空地,原來是個卸貨坪。北邊是冷庫高牆,風被牆擋住一半,東邊有一排廢貨架,風從縫裏鑽出來,塑料布還是會鼓。
徐強帶著人,先把凍土刨開。蘇玉玉拿著草圖和捲尺,叫他們挖半地下的暖坑,坑挖半米,土堆在北邊,夯實做後牆。她說單層棚子頂不住,得雙層膜,中間填幹草,不然苗床擺進去,就是一夜凍死。
木方是東樓拆下來的,凍得硬,釘子不夠,能用的螺絲也少。
白朗跟人把木方抬到坑邊,用斧背把尖削出來,往土裏砸。第一根柱子下去半截,土裏一塊凍石頂住,柱子歪了一點。
“偏了。”蘇玉玉說,“左挪五公分。”
他們把柱子拔出來,又砸。土塊碎不開,他換了鎬把敲,敲到第三下,柱子才進到線裏。有人罵了一句,說這活兒耗時,還不如去外頭找柴。
白朗抬胳膊肘撞了那人一下。那人閉上嘴,把肩上的木方換了個手。
於墨瀾站在月台邊上看著。
風從貨架縫裏穿過來,帶著嘉餘冬天的味。
蘇玉玉的手凍紅了,她摘下手套對著手心哈氣,哈完又戴上。徐強從懷裏摸出個礦泉水瓶,裏麵是熱水,遞給她。
蘇玉玉接過來捂在手裏,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過了會,她把瓶子遞迴去,徐強喝了一口,揣迴懷裏,繼續搬板。
於墨瀾沒過去,他轉身往排程室走。
秦建國的房門關著,梁章剛從裏麵出來,端著個痰盂,看見於墨瀾,搖了搖頭,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剛睡下,咳得厲害。
於墨瀾點頭,沒去打擾。
陳誌遠今天帶人去南邊流民營地交易,按之前的約定,用水換柴火和藕。他帶隊,去了五個人,按腳程下午能迴來。
下午三點多,小楊一個人先跑迴來了。
他喘得厲害,棉襖敞著,額頭有汗。跑得太急,在月台邊上差點滑倒。
月台邊搬板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小楊把嘴抿住,沒敢大聲。
"頭兒。"他扶著牆,"出事了。"
於墨瀾從排程室出來:"陳誌遠呢?"
"在後麵,帶著三個人。南邊流民營地……沒了。"
"什麽意思?"
"瘟疫。"小楊嚥了一口唾沫,"窩棚裏全是死人,有的爛了,有的凍硬了。我們到的時候,就剩三個活的,陳誌遠讓我先迴來報信。"
於墨瀾沒有多問。他叫上梁章,跟他和小楊一起往南邊走。
梁章問要不要亮家夥,於墨瀾說帶著,但別亮出來。
出了冷庫院子,沿排水溝邊往藕塘方向走了大約二十分鍾,於墨瀾看見了陳誌遠他們和那三個人。
陳誌遠站在上風處,和那三個人隔著十來米,地上有兩道腳印,一道是嘉餘營的,一道是那三個人的,彼此沒有交叉。
三個人站在溝邊,沒有靠近。
於墨瀾一眼認出了周德生,但他比上次見麵瘦了太多,棉襖破了好幾處,露出裏麵的絮,整個人像縮了一圈。
小滿躲在爺爺身後,盯著於墨瀾的槍,扯著老頭的衣角。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肩膀寬,臉上有凍瘡,手裏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沒有放下。
小楊說周德生管他叫小桂,本名桂俊林,他們營地裏搭夥的。
"首領。"陳誌遠看見於墨瀾,往旁邊讓了一步,"周叔他們……營地沒了。病了,死了一大半,剩下的跑散了。就他們三個沒染上,這幾天躲在藕塘東邊那個廢泵房裏,挖藕活下來的。"
第一次有人叫他首領,於墨瀾有點別扭,但他沒糾正。
他看了一眼那三個人。老頭在咳嗽,孩子忙拍他的背。年輕人沒動,眼睛一直盯著於墨瀾,微弓著腰,是一個隨時能發力的姿勢。
"你們想進嘉餘營?"於墨瀾問。
周德生直起身,點了點頭。
他張嘴想說什麽,又咳了一陣,咳完才開口:"我們沒發燒,也沒拉肚子。我這咳是老毛病,凍出來的,小桂可以作證。營地那邊……我們不敢迴去了,迴去就是死。"
"有沒有接觸,你們說了不算。"於墨瀾說,"先隔離。那間舊工具房清出來,你們住進去。七天後沒人發病沒人死,再談進營的事。"
周德生愣了一下:"七天?"
"對,七天。那是瘟疫,不是感冒。這裏也是兩百多條命。七天裏,我們給水和吃的,放在工具房外,你們自己拿。大小便你們在裏麵用袋子裝,丟到門口,我們找人埋。先說好,要是發病了,我就燒屋子。沒發病再談。"
於墨瀾的聲音很冷,沒有商量的餘地。
周德生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桂俊林把木棍收起來,插進腰後的繩子裏,沒有反對。
於墨瀾讓梁章帶他們去工具房。工具房在冷庫院子外麵,靠圍牆,原來放雜物的,清空之後隻能擋風,不保暖。
梁章帶人把門板檢查了一遍,從裏麵能閂上,從外麵也能鎖。
進屋前,梁章讓他們把外衣脫下來,堆在空地上。旁邊燒著一堆柴,等會把衣服燒掉。鞋底在生石灰上踩過,灰黏在紋路裏。
周德生咳得直不起腰,小滿抱著他的胳膊,桂俊林站在旁邊沒動,眼睛盯著那堆火,嘴抿著。
舊被褥和給他們換的衣服先放在門口的地上,梁章退開兩步,讓周德生他們自己把拖進去。
七天的口糧按最低標準,每人每天半塊餅、一塊凍藕,裝在布袋裏,放在工具房門口,水也是,放那兒他們自己出來取,不許進營地。
"門口有人守著,你們不能進營地,但可以走,要走就叫人開鎖,但是再也不能來。"於墨瀾對周德生說,"七天之後,醫生來查。沒問題,你們就進營。"
周德生點頭。他彎腰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用破布包著,遞過來。於墨瀾沒有接。
"這是什麽?"
"種子。"
周德生把布開啟,裏麵是一小把幹癟發黑的東西,像曬幹的瓜子,但更小,更扁。
"南瓜籽。我以前在農資站幹的,這是老種,能留種。但是這一年都沒法種地,營地沒了,我就剩這個了。給你們,換我們爺仨一條活路。"
於墨瀾看了一眼那把種子。黑乎乎的,邊緣發皺,有的已經裂了縫。
他不懂種地,但蘇玉玉懂。
小滿在爺爺身後探頭看了一眼,又縮迴去。桂俊林沒看種子,眼睛一直盯著於墨瀾。
"種子先放地上,我叫人收。七天之後再說。進去吧。"
周德生把種子放在地上。
三個人拿了東西,往工具房進。小滿拽著爺爺的衣角,桂俊林走在最後,沒有迴頭。
工具房的門從外麵插上。
於墨瀾站在圍牆邊上,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陳誌遠走過來,壓低聲音說:"營地那邊我具體看了,至少二十多具屍體,有的在窩棚裏,有的倒在雪地裏。病的樣子……拉肚子,發燒,身上有斑。跟大壩那時候轉運站傳的差不多。"
"他們三個怎麽活下來的?"
"周叔說,營地先有人拉稀發燒,他們怕傳染,就把鍋和鋪蓋搬到東邊泵房,跟窩棚隔開。”
陳誌遠繼續說,“頭兩天還取過兩趟柴火和幹糧,後來窩棚門口開始躺人,他們不敢再靠近,就在泵房裏頂著。小桂年輕,出去探過兩次,說營地那邊沒人了,死的死,跑的跑。"
"跑的往哪跑了?"
"不知道。他說往西往北都有,不敢追,怕染上。"
“迴頭把他們脫下來的衣服都燒了,鞋底也消一下,換的就送他們吧。”於墨瀾說,“別聲張。跟去過的人說,嘴嚴點。誰亂傳,按規矩辦。”
陳誌遠點頭。“我們到那營地的時候,老遠就聞見味了。常新說不對,我讓他們別靠太近,自己過去看了一眼。窩棚裏……”
他停了一下,“不說了。我們撤出來,在排水溝那邊碰上他們三個。周叔喊我名字,我就讓小楊先迴來報信。我們幾個都沒碰他們。”
於墨瀾點點頭:“讓站崗的把水桶往棚底下挪一點,桶口蓋住,別讓雪落進去。”
“好。”陳誌遠說。
於墨瀾往迴走。風從南邊卷進來,帶著一股腥酸味。
溫棚那邊,徐強和白朗還在忙,塑料布已經蒙了大半,蘇玉玉在檢查接縫。她看見於墨瀾過來,沒有停手裏的活,隻是抬了抬頭。
“南邊來人了?”
“三個。先隔離。”
蘇玉玉沒有多問。她彎腰把膠帶在火上烤軟了,貼在塑料布的接縫上,按了按,又扯下一截。
徐強從架子後麵繞過來,遞給她另一卷膠帶。蘇玉玉接過來,兩人的手碰了一下,很快分開。
於墨瀾沒有說什麽。他看了一眼溫棚的骨架,已經搭了大半,再有一天能封頂。
塑料布在風裏鼓了一下,又貼迴去,接縫處的膠帶烤過後粘得很牢。徐強在架子頂上,白朗在底下遞板,蘇玉玉站在旁邊仰頭看。
“往左偏一點。”
徐強挪了挪。
“可以了。”蘇玉玉說。
於墨瀾往醫務室走,李醫生在裏頭配藥,程梓在旁邊遞瓶子。他把流民營地的事說了一遍,李醫生說七天後他去查,發燒、腹瀉、身上有斑,有一樣就不放人。
他又迴到排程室找林芷溪,林芷溪在覈賬本。
“西側關了三個南邊來的,隔離七天,口糧從公賬出,按最低標準。”
林芷溪筆尖停了一下:“就三個?”
“嗯,怕帶病。”
林芷溪把三個人記了,沒問細節。
天黑前,田凱過來一趟,說工具房那邊起風,太冷,老週三個人都縮在被褥裏不敢動,工具房裏沒法生火燒柴。
“忍著。”於墨瀾說。
晚飯的時候,於墨瀾去秦建國房間門口站了一會,聽見裏麵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他沒有敲門,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