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月2日。
災難發生後第564天。
何妙妙在配電間門口攔住於墨瀾。
她手裏拿著一張紙,上麵是鉛筆畫的電壓曲線和幾行數字。
"電池不對。"她說,"昨晚踩了兩班,按記錄應該撐到八點半。七點四十就滅了。"
於墨瀾接過紙看了一眼。曲線他看不懂,數字能看懂:31日、1日,每晚放電時間都比預期短一截。
兩天了。叉車電池的容量本來就小,何妙妙說過,踩四十分鍾隻夠三個燈泡亮兩小時,多一點都沒有餘量。
"容量算錯了?"
"叉車電池的容量我測過,沒問題。"何妙妙把紙拿迴去,"消耗和記錄對不上。有人在偷電。"
於墨瀾沒有立刻說話。他看了一眼配電間裏麵,發電機和電池組都在,線從輸出端拉出去,三根,到排程室、醫療角、會議桌。線是沿牆根走的,要私接,得在中間某處搭一根分支。
誰幹的,什麽時候幹的,他不知道。但何妙妙的資料不會騙人。
"今晚我查。"
何妙妙點頭,把紙摺好塞進棉襖內兜,轉身往宿舍樓走。小楊跟在她後麵。
於墨瀾沒有告訴別人。
晚飯後他照常去北牆轉了一圈,和常新說了幾句話,問了幾句外麵的動靜,常新說沒有異常。
然後他從月台側麵繞迴來,沒有走排程室正門,貼著牆根往西走。
倉庫在冷庫西側,原來是個小庫房,搜刮迴來的零散物資堆在裏麵,棉套、工具、舊電線,還有一批從新城區居民樓翻出來的電子產品——幾部沒電的手機、平板、兩個充電寶。平板是白朗那組搜到的,螢幕右下角開膠了。當時登記入賬是因為說不定能拆零件用。
倉庫門虛掩著。
於墨瀾推開門,裏麵沒有點蠟燭,但有一團光從最裏麵的角落透出來。
光很弱,是螢幕的光,藍白色,映在幾張貼得很近的臉上。
他走過去,腳步很輕。
地上鋪著幾塊舊棉墊,五個人圍著那台平板,螢幕裏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是從揚聲器裏出來的。
於墨瀾聽出了那個腔調——《武林傳》裏湘玉的陝西口音。
幾個人捂著嘴,肩膀抖著,有一個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旁邊的人拿胳膊肘捅他。
笑著笑著,其中一個沒捂住,抽了一下,然後用手背抹臉,另一個也跟著抹。
沒有人發現於墨瀾站在他們身後。
平板下麵墊著一塊木板,木板旁邊有一截電線,從牆角拉過來,接在一個巴掌大的蓄電池上。蓄電池的另一端,線沿著牆根延伸出去,方向是配電間。
那截線是漆包線,外皮剝了一截,銅芯露出來,纏在從主線上搭出來的一個接頭上。接得很粗糙,但能用。
於墨瀾沒有動。他看了一會,那幾個人還在看,螢幕的光在他們臉上晃,有人笑,有人抹眼睛。
有一個抹完眼睛又笑了,笑完又抹,迴圈了幾次。
他轉身往外走,出了倉庫門,把門帶上,沒有弄出聲音。
走廊裏沒有人,他沿著牆根往迴走,去找陳誌遠。
陳誌遠在對賬本,桌上點著一根蠟燭,光不夠亮,他湊得很近。
於墨瀾把剛纔看到的說了一遍。陳誌遠放下筆。
"平板是上個月搜刮入的賬,在倉庫三號架。電池不知道哪來的,可能是之前搜刮的充電寶拆的,或者從哪輛廢車裏摳的。"
陳誌遠翻了翻賬本,"充電寶入過兩批,一批在後勤,一批在倉庫。倉庫那批沒人管,誰拿了也沒登記。"
"誰拿的?"
"沒登記。那裏都不是急用的東西,都是破爛,沒鎖,誰都能進,有用就拿去用。"陳誌遠把賬本合上,"線接在哪?"
"主線上。從配電間出來到排程室那根,在倉庫拐角的地方搭了一截分支。"
"耗多少?"
"何妙妙說連續三晚提前耗盡,每晚少大概半小時的量。平板看一集劇差不多半小時,對得上。"
於墨瀾沒有追問。他讓陳誌遠把貢獻點冊拿出來,翻到新的一頁。
"加一條。觀看平板,每人每天半小時,用貢獻點換。五點換半小時。"
陳誌遠記下來。"那偷電的呢?"
"到此為止。再偷,剁手。"
陳誌遠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麽,把冊子合上。
第二天一早,於墨瀾讓徐強把昨晚在倉庫的那五個人叫到排程室。
三個是白朗手下的,兩個是大壩的老隊員,都是二十出頭。徐強把人帶來的時候,五個人臉色都不太好,不知道是沒睡夠還是猜到被發現了。
"平板和電池,交出來。"於墨瀾說,"我會讓人充滿電,想看用貢獻點換。"
五個人站著,沒有人說話。其中一個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再偷電,剁手。"於墨瀾說。
沒有人動。過了一會,其中一個點了點頭,其他幾個跟著點。
"去吧。"
五個人出去之後,陳誌遠把新規矩抄了一份,貼在排程室門口的木板牆上。於墨瀾站在門口看了一會,有人路過,停下來看,念出聲:"觀看平板,五點換半小時。私接電源,剁手。"
沒有人議論。看完了就走。白朗從宿舍那邊過來,看了一眼牆上的紙,沒有說什麽,轉身往倉庫方向去了。那五個人裏有三個是他手下的,他得去問問怎麽迴事。
何妙妙下午來了一趟配電間,重新測了一遍電池的放電曲線。
偷接的線已經撤了,是那五個人自己撤的,徐強早上讓他們去倉庫把東西收拾幹淨,線也拆了。何妙妙跟於墨瀾說,今晚的資料應該能對上。
傍晚,還是馬成進配電間踩第一班。燈亮起來的時候,排程室門口有人排隊,手裏拿著貢獻點冊。
陳誌遠坐在桌子後麵,一個一個登記,誰換了半小時,什麽時候看,記在本子上。
平板被挪到了排程室旁邊的一間小屋子,原來是個工具間,清出來之後隻能坐四五個人,多了擠不下。門板上貼了一張紙,寫著"觀看登記"。第一個進去的是個大壩的老隊員,還有他老婆。他們貢獻點夠,各換了半小時。五個人湊齊了就開啟平板,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音傳出來。
於墨瀾沒有進去看。他站在排程室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過了一會,裏麵傳來很輕的笑聲,壓著的。然後沒了。又過了一會,又有笑聲,這次稍微長一點。
工具間的窗縫裏透出一點螢幕的光,藍白色的,和昨晚在倉庫看見的一樣。
林芷溪從走廊那邊過來,手裏拿著孩子們的出勤表。她看了一眼工具間的門,又看了一眼於墨瀾,沒有說什麽,進了排程室。
識字班的孩子今天問過她,能不能也換平板看,她說不清楚,讓問陳誌遠。
陳誌遠說孩子沒有貢獻點,不能換,除非家長用點數替他們換。
沒有人來換。
晚上開會的時候,陳誌遠把今天的兌換記錄攤在桌上。
“換了平板觀看的,一共七個人,分兩波看的,一共消耗三十五點。貢獻點冊上,這幾個人今天的點數都扣了。”陳誌遠說,"娛樂進賬了。以前沒有這一項,現在有了。"
梁章問:"電夠嗎?"
"平板花的點數,比踩發電機發電賺的要多。"何妙妙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隻要沒人偷接,夠。"
於墨瀾沒有補充。規矩定了,執行就行。
秦建國沒有參加這個會。於墨瀾散會之後去他房間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裏麵沒有燈光,也沒有聲音。
他站了一會,沒有敲門,轉身走了。
迴到宿舍的時候,小雨已經睡了。林芷溪正在疊衣服,看見他進來,沒有抬頭。
於墨瀾脫了棉襖,把兜裏的東西掏出來放在枕邊——一把折疊刀和一個打火機。他躺下,閉上眼睛。
倉庫裏那幾個人笑著笑著抹眼淚的樣子,還在腦子裏。他沒有想太久,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