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10月10日,淩晨四點。
災難發生後第481天。
白沙洲大壩居住區。
寒潮在夜裏又壓了一層。壩體外側結冰的水汽順著通風孔往裏倒灌,沿著混凝土壁麵凝成一層白霜。
現在夜班供暖優先保核心層,居住區靠小煤爐子和人氣撐著。到了後半夜,火漸漸熄下去,室溫一點點往下滑,桶裏的水麵會浮出薄冰,鐵製門把手摸上去會粘皮。
於墨瀾是在這種寒冷裏醒的。
但真正讓他醒過來的是安靜。
大壩從來沒有這麽安靜過。哪怕深夜、淩晨,總有水聲、機器聲、咳嗽聲、腳步聲,孩子哭鬧、有人起夜、有人翻身。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條一直流動的暗河。而這一刻,那條暗河斷了,所有聲音都被抽走。
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仔細聽。遠處確實有腳步,但很輕,很慢,而且不止一個人。
他坐起身穿衣時,林芷溪已經醒了。她坐在小爐子邊往裏添碎炭,動作有些費力。
“外麵有人走。”於墨瀾低聲說。
“嗯。”她沒有抬頭,“一晚上。”
“誰?”
“老人。”她把炭撥開一點,讓火重新透氣,“還有張鐵軍那批人。”
於墨瀾扣衣釦的手停了一下。他看她:“你還不知道?”
“聽說了。他們這幾天在傳。”她說。
“傳什麽?”
“說大壩要撤。”她終於抬頭看他,“先是說軍方要來接管,然後變成秦工要帶人走。”
屋裏隻剩爐火劈裂的聲音。
於墨瀾沒有立刻說話。他把外套穿好,伸手拿槍。林芷溪又添了一塊炭,火焰稍微旺了一點,她聲音很低地補了一句:“前兩天就開始了。劉強起的頭。”
這個名字讓屋裏的溫度又降了一點。
張鐵軍死後,他留下的那批舊人一直散著幹活,沒再鬧事。
劉強是那批人裏最穩的一個,在倉庫搬糧、裝車、點貨,話不多,也不結黨。現在他站出來,等於舊賬被重新翻開。
於墨瀾沒有再問。他推門出去。
通道燈還亮著。往常這個時間,已經有人起來燒水、排廁所、做早飯,孩子會在被窩裏翻來翻去,偶爾哭一聲。今天人都醒著,卻沒有動靜。很多門虛掩著,門縫裏有人影,眼睛在往外看。
他沿著通道往前走,轉過拐角時看見人群。
二十幾個老人圍在通道中段的公告板前。有人拿著手電照著板麵,有人扶著梯子,有人按紙。板上已經釘了兩張紙,第三張正在寫。筆在紙麵上刮動的聲音在靜夜裏格外清晰。
於墨瀾沒有馬上過去。他站在陰影裏看了一會兒。
劉強站在梯子上寫字。他戴著厚手套,手指不太靈活,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很重。一個姓彭的老頭在下麵扶梯。旁邊還有幾個人遞紙、遞筆。沒有人說話,所有動作都很專注。
第三張紙寫到一半時,有人迴頭,看見了於墨瀾,小聲叫了一句:“於隊長。”
聲音不大,但人群立刻知道了。寫字聲停了。劉強也停筆,從梯子上下來,把筆遞給旁邊的人,轉身麵對他。
“早。”劉強說。
語氣沒有挑釁,也沒有客氣。
人群自然分開一條縫,讓於墨瀾走到公告板前。
板上兩張已經寫完。
第一張標題:《大壩居民留壩意向》。下麵是理由條目:身體條件不適合長途遷移;在壩居住時間長;擁有壩內勞動崗位;希望守護既有秩序與工程。
第二張標題:《堅守國家工程申請》。內容更直接:白沙洲大壩為國家基礎設施殘存核心,應維持執行與守護,等待國家力量恢複接管。
第三張還沒寫完。他看到正在寫的一行:“……2027年洪水決策造成荊漢城區大量平民死亡,該決策未獲公眾同意……”
於墨瀾抬眼看劉強。
劉強沒有躲閃:“是我們在寫。”
“寫什麽?”於墨瀾問。
“留壩理由。”劉強說。
周圍老人紛紛點頭,有人把帽子摘下來。
於墨瀾問:“誰說要撤?”
劉強迴答:“都在說。”
“誰說的?”
“你們。”劉強看著他。
這句話一出,人群的注意力一下集中。所有眼睛都落在於墨瀾臉上。
“我沒說。”於墨瀾平靜地說。
“但你們在準備。”劉強說。
“準備什麽?”
“車。”彭老頭開口,“昨晚內衛庫房在點車。”
“還有糧。”另一個老人接話,“後勤在清點糧袋。”
“電台。”有人說,“滄陵電台說的。”
每一句都是事實碎片,沒有誇張,也沒有虛構。隻是零散的資訊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結論。
——既然在準備這些,那就是要走。
於墨瀾沒有否認這些事實。他說:“那是預案。”
“預案就是要走。”劉強說。
“不是。”
“那你說不走。”劉強盯著他。
於墨瀾沉默了兩秒,說:“現在秦工沒有下撤離命令。”
這句話是真話,但不是承諾。人群立刻聽出了迴避。幾張臉同時變硬。
彭老頭說:“你不說不走。”
劉強點頭:“那就是會走。”
於墨瀾沒有再解釋。他看著這些人。他知道解釋沒有意義——他們的判斷來自恐懼與記憶,並且他們也沒說錯。他問:
“你們要什麽?”
劉強說:“留下。”
“都誰留下?”
“我們。”劉強指周圍,“我們這些老住戶。我們要守壩。”
“為什麽?”
劉強說:“這是國家的大壩。”
彭老頭補一句:“我們命在這。”
旁邊有人低聲說:“走不了。能去哪?走就是死。”
劉強重新上梯,把第三張紙寫完,釘上去。
標題:《白沙洲曆史責任與去留權宣告》。
最後一句寫得很重:“白沙洲倖存居民有權拒絕再次被少數人單方決定命運。”
這句話把洪水舊案直接釘在公告板上。
於墨瀾看完,沒有撕。他說:“你們可以留。”
人群明顯一愣。劉強盯著他:“你承認?”
“走或者留都是個人選擇的權利。”於墨瀾說。
老人臉上第一次鬆動。有人點頭。但劉強沒有。他問:“那你們呢?”
“我們評估。”於墨瀾說。
“評估就是走。”劉強說。
兩人對視。
這時通道另一端有人跑來,小聲說:“南口也貼好了。”
劉強收迴視線:“我們會簽名請願。”
“可以。”於墨瀾說。
“你們別帶走大壩的命。”劉強說。
“什麽叫大壩的命?”
“槍、電機、糧庫。”劉強說,“可以分家,別掏空。”
於墨瀾隻說:“還沒到那一步。”
劉強點頭:“會到。”
他說完轉身,繼續組織簽名。有人按指印,有人念名字。有人扶著手抖的老人寫。
於墨瀾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沿著通道往外走,他明顯感覺到變化已經擴散。門口站著人,都在小聲討論。有人翻出舊包,有人把孩子拉迴屋。氣氛像臨戰前一樣繃著。
他走到風口,冷風直灌,臉瞬間凍麻。他停了一下,望向壩頂方向。
他很清楚——分裂已經開始。
傳言來自恐懼、記憶與不信任。洪水的記憶,張鐵軍的記憶,被犧牲的記憶。這些東西一直存在壩體裏,像凍在混凝土中的水。寒潮一來,就全部結冰裂開。
他繼續往上走。路上不斷有人問:“於隊長,走嗎?”
他每次都迴答同一句:“還沒決定。”
有人點頭,有人轉身就說:“要走了。”
資訊在每個人口中發生一點偏移。
到上午九點,南北閘口、abc區入口都貼上了留壩意向紙。簽名超過兩百。
於墨瀾站在風裏,看著江麵緩慢移動的冰流。沒有不透風的牆,箭在弦上,秦建國必須盡快公開表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