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肉體上的痛，薩卡維早已習慣那種被龍鱗包裹的鈍感。
是靈魂深處被什麼東西啃噬的麻木感。像蟲子，像黴菌，像某種看不見的觸手，正在一點一點地蠶食他的意識邊緣。
他在這座煉獄火山的腹地沉睡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一年。
72號深淵位麵的時間像一灘死水，沒有晝夜，沒有四季，隻有永恆不變的暗紅色天空和空氣中刺鼻的硫磺味。
深淵位麵會侵蝕外來者的靈魂。這是龍之傳承中記載過的，但隻有真正身處其中，才能體會那種感覺，像有一萬隻螞蟻在你的意識裡爬，緩慢地、持續地、從不停止。
薩卡維睜開眼。
洞穴裡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岩漿池偶爾翻湧時泛起的暗紅色微光。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靠近，那不是腳步聲，而是某種更深沉的、像水滲入沙土般的壓迫感。
卡拉瓦輕輕走進來，低聲說道：“大公，非常抱歉打擾了您的沉睡。有一頭自稱是緋諾伯爵的魔鬼來訪，他說有一個您會感興趣的交易。”
薩卡維的聲音從洞穴深處隆隆傳來，帶著被驚醒的怒意：“膽敢攪了一條黑龍的美夢，他最好有能力承擔這份怒火。”
話音未落，一道修長的身影已經踱步而入。那是一位看起來六十來歲的紳士，花白的頭髮整齊地向後梳攏，露出飽滿而蒼白的額頭。
他的麵容清瘦，顴骨微高，麵板如同上好的羊皮紙，佈滿了細密卻優雅的紋路。一雙瞳孔是暗金色的，豎瞳微微收縮，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他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裝，領口別著一枚暗銀色的銜尾蛇胸針，右手拄著一根烏木文明杖，杖頭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那寶石內部似乎有煙霧在緩緩流動。
他走路時脊背挺得筆直，腳步輕得像貓，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個人透出一種老派貴族特有的矜持與……危險的狡黠。
“尊敬的黑龍大公，我已經進來了。”他微微欠身，語氣從容，“不過看起來您的心情不太好。但我想您會馬上開心起來的——桀桀桀。”
薩卡維的龍瞳在黑暗中亮起：“把你的腦袋碾碎，然後再把你的皮扒下來灌進強酸，我會更高興。”
緋諾絲毫不為所動，拄著文明杖站定：“稍安勿躁。吉倫·韋伯利王子已經成功斬殺了千刑魔君·索洛斯，艾索斯帝國的大軍也已經在寂靜枯原建立了據點。惡魔正在集結。”
“不過是死了一個位麵之主罷了。”薩卡維的聲音裡滿是不屑，“空出的王位會吸引更多的競爭者，這跟我可沒關係。”
“那我就說一個有關係的吧。”緋諾用杖尖輕輕點了點地麵，“您的手下們私自做主，把手伸進了灰水三角洲。不過好像因為兵力不足，夾到手了。我認為您真該好好約束一下他們了。”
薩卡維的低吼震得洞壁微微發顫：“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管。如果說不出點什麼讓我真正感興趣的東西，你會為你的魯莽付出代價。”
緋諾發出一串低沉的、胸腔裡滾出來的笑聲：“桀桀桀，看來是被我說中痛點了呢。好吧，閑聊到此為止。”
他頓了頓，將文明杖換到左手，右手從西裝內袋中緩緩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我手裏有一份枯骸淤沼的地圖。現在……應該沒人會注意到那裏。”
“我的眼睛還沒瞎，用不著你提醒。”薩卡維冷冷道。
“哦？”緋諾挑了挑眉，暗金色的豎瞳裡閃過一絲玩味，“那您也看出來裏麵被淹沒的數十萬戰士骸骨了嗎？那可真是了不得啊——要知道，這片沼澤可是曾經的戰場。”
沉默了幾息。隨後，薩卡維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哈哈哈——有趣！說吧，你想要什麼。”
緋諾將地圖重新收入懷中，恢復了那副彬彬有禮的老紳士模樣：“我記得沒錯的話，那位已故的深淵領主在泣骨山脈的堡壘監獄裏麵，囚禁了諸多的靈魂。就是那個半神階的典獄長……有點難纏。”
“那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薩卡維的聲音驟然壓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準備好枯骸淤沼的信標，滾回你的地獄老家去吧！”
緋諾鄭重地鞠了一躬，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宮廷舞會上行禮。他倒退了三步，才緩緩轉身，文明杖叩擊地麵的聲音漸漸遠去。
洞穴裡重歸寂靜。薩卡維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哎……真不讓人省心。不過也確實該約束一下他們了。”
他抬起巨大的龍首，看向暗處，“卡拉瓦，你去一趟灰水三角洲。沼澤是你的主場，給我看好那群混蛋。沐河平原纔是根本——少給我添亂。”
卡拉瓦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低頭屈膝：“遵命！”
……
維爾娜站在熒光地圖前，手指按在低語前灘與蘆葦盪交界處的那條廢棄潮溝上。
她的身後站著五個人：親衛長維裡斯、蛛後祭司瑪莎、哥布林遊擊隊長格裡克、鷹身女妖首領塔莉，以及豺狼人領隊凱蒙。
凱蒙不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作戰會議，但他每次都會覺得不自在。石桌太小，椅子太矮，洞頂的鐘乳石讓他總想抬頭去聞有沒有獵物的氣味。
他是一頭灰毛豺狼人，肩寬體闊，鼻樑上有一道被卓爾彎刀劃出的舊疤，那是他曾經征戰幽暗地域時留下的。
他的部族有一千個弟兄，個個能在泥沼中無聲潛行半日，能用牙齒咬斷菌絲觸手，能在敵人的營地裡製造出比瘟疫還可怕的混亂。
“凱蒙。”維爾娜的聲音把他從走神中拉回來。
“在。”他粗聲應道，耳朵豎了起來。
“你的豺狼人不參加正麵戰鬥。”維爾娜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弧線，從低語前灘繞到蘆葦盪的側翼，再深入到腐殖盆地的邊緣，“我要你帶著所有人，從這裏——走。”
凱蒙湊近地圖，眯起黃色的眼睛。那條路線要穿過菌絲網路最密集的區域，要繞過至少三個骨刺魔蟾的巢穴，要在齊胸深的泥漿中潛行近四個小時。
換作人類，這等於送死。但豺狼人的嗅覺能提前半裡地聞到菌絲觸手的腐臭味，他們的聽覺能捕捉到泥下五尺處魔蟾心跳的震動。
“走到這裏之後呢？”凱蒙的爪子指向地圖上一個標著紅叉的位置，那是朽木老者菌絲網路的一個關鍵節點，被卓爾斥候標記為“腐根之喉”。
三條主菌絲幹道在這裏交匯，像血管一樣將養分和指令輸送到整個沼澤。
“毀掉它。”維爾娜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他去砍一棵樹。
“然後往東撤，到這片高地等訊號。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我要那個節點的菌絲三天之內長不出新芽。”
凱蒙咧開嘴，露出兩排尖利的黃牙。那不是笑，是豺狼人表示“收到”的方式。
“那剩下的人呢？”哥布林遊擊隊長格裡克尖聲問道。他個子矮小，但渾身肌肉結實，揹著一把與身高不成比例的短弓。
他手下的兩千哥布林不是烏合之眾，卓偉精靈教官嚴酷的訓練，讓他們學會了卓爾式的遊擊戰術：分散、騷擾、集中、撤退，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黃蜂。
“你們和卓爾主力一起打正麵。”維爾娜說，“但不是硬打。”
……
戰鬥在午夜後兩個小時打響。這是維爾娜選定的時間，深淵位麵的霧氣在此時最濃，菌絲網路的感知能力會因低溫而下降兩成。
更重要的是，灰沼潛伏者在夜間需要頻繁浮出水麵更換肺囊中的空氣（它們的呼吸管在夜間會被露水堵塞），這是它們最脆弱的時刻。
凱蒙帶著一千豺狼人，在戰鬥開始前一個小時就出發了。
他們沒有走低語前灘，而是從據點西側的一條隱秘裂隙攀下懸崖，踩著退潮時露出的礁石，繞到了沼澤的側後方。
這是剝皮者格魯爾當年用來從海路運輸俘虜的路線，岩石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豺狼人的腳掌有厚厚的肉墊，踩在濕滑的礁石上幾乎沒有聲音。
凱蒙走在隊伍中間，鼻子不停地抽動。空氣中瀰漫著灰燼海的鹹腥味、沼澤的腐臭味，以及越來越濃的菌絲特有的甜膩氣息。
他舉起右爪，隊伍停下了。豺狼人們無聲地蹲伏在礁石上，像一群灰色的石像。
“前方三十步，泥下有菌絲觸手。”凱蒙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弟弟索拉說，“讓弟兄們塗上鱷魚膽汁。”
豺狼人從腰囊中掏出用小陶罐裝著的腐鱗鱷膽汁，均勻地塗抹在靴底和護腿上。這種刺鼻的氣味能迷惑菌絲的化學感知，讓它們把豺狼人誤認為是一群路過的鱷魚。
他們重新出發，從礁石躍入齊腰深的泥漿中。
凱蒙帶隊走在最前麵。他的耳朵前後轉動，捕捉每一個聲音：遠處蘆葦盪的風聲、腳下泥漿的氣泡破裂聲、菌絲在地下緩慢蠕動的沙沙聲。
他的鼻子同時分析著幾十種氣味——魔蟾的糞臭、潛伏者的血腥味、以及那根巨大的“腐根之喉”散發出的、像腐爛捲心菜一樣的濃烈臭味。
距離目標還有半裡地時，凱蒙聽到了正麵戰場的第一聲號角。
那是塔莉的命令。正麵佯攻隊開始推進了。
……
正麵戰場上，塔莉的一千五百名卓爾戰士排成稀疏的散兵線，從低語前灘向蘆葦盪推進。五百名哥布林遊擊隊穿插在隊伍之間，他們手持短弓和毒箭，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第一波骨刺魔蟾從蘆葦盪中湧出，約有兩百頭。它們沒有齊射，距離太遠，骨刺夠不著，而是排成半月形陣線，試圖從兩翼包抄卓爾。
塔莉沒有上當，她命令卓爾戰士原地蹲下，舉起盾牌，形成一道弧形的盾牆。
哥布林遊擊隊從盾牆的縫隙中射出毒箭，箭矢塗了深淵火油，落在魔蟾背上不會立刻致命，但火焰會點燃它們皮膜上的油脂，製造混亂。
魔蟾們開始猶豫了。
就在這時，西爾維婭的鷹身女妖從高空俯衝而下。
三百隻鷹身女妖展開灰黑色的翅膀，像一片烏雲掠過霧氣。
她們將爪中抓著的陶罐投向了魔蟾群的後方。陶罐碎裂，暗綠色的深淵火油灑了一地，火焰轟然燃起，切斷了魔蟾的退路。
陷入火海和盾牆之間的魔蟾開始慌亂。它們試圖組織齊射，但指揮它們的骨刺老兵被一名哥布林狙擊手用毒箭射穿了喉嚨，倒在了泥漿中。
沼澤深處傳來沉悶的震動，泥漿翻湧，數十頭灰沼潛伏者破泥而出。
它們的體型比之前凱諾遇到的更大，背脊的呼吸管像煙囪一樣冒著白霧。
正麵的敵人沒有急著發射腐化凝視，因為它們看到，卓爾的盾牆後麵沒有顯露出任何可供瞄準的高價值目標。
與此同時，兩翼的潛伏者開始遭遇麻煩。
側翼獵殺隊已經就位。五百名卓爾精銳分散在潛伏者必經之路的兩側，
弩箭咬住了第一頭潛伏者的左前肢和右後肢。潛伏者發出一聲怒吼，試圖掙脫，但箭頭已經刺穿了它的鱗甲，毒素開始發揮作用，它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遲緩。
十名卓爾從側麵衝上，其中兩人扛著一桶濃縮深淵火油。他們爬上了潛伏者的背脊，那裏是腐化凝視的盲區，將火油灌入了它背上的骨刺呼吸管。
潛伏者的肺囊被點燃了。
一聲沉悶的爆炸，潛伏者的軀幹從中間炸開，灰白色的血肉和碎骨飛濺出幾十尺遠。它的腦袋落在地上，那雙乳白色的眼睛還在微微發光，但已經沒有了任何威脅。
第二頭潛伏者看到同伴的慘狀，開始後退，想退回泥漿中，但它退得太慢了，卓爾精靈已經對其展開獵殺。
焦油糊在潛伏者的眼睛上，腐化凝視變成了盲目的亂射，射線在泥麵上燒出一道道冒著白煙的溝槽，但沒有傷到任何人。
哈契特從土丘後站起身，彎刀在手，從潛伏者的側麵接近，然後一躍跳上了潛伏者的頭顱，將彎刀從眼眶刺入，潛伏者渾身抽搐了一下，然後像一堵倒塌的牆一樣砸在泥漿中。
戰鬥開始不到半個小時，數百頭潛伏者全部斃命。
……
而此時，凱蒙的豺狼人已經摸到了“腐根之喉”的跟前。
那是一根巨大的、露出泥麵的菌絲聚合體，直徑超過十尺，表麵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狀樹皮，頂端像一朵畸形的大麗花一樣裂開，從裂縫中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汁液。
三根主菌絲幹道從它底部延伸出去，深深地紮入泥中，每一根都有水桶粗細。周圍瀰漫著濃烈的腐臭味，菌絲表麵爬滿了蛆蟲般的白色幼蟲，它們在不停地啃食菌絲外皮，促進其生長。
“就是它。”凱蒙低聲說。
他環顧四周。腐根之喉周圍有十幾頭骨刺魔蟾守衛，還有大量菌絲傀儡，由腐爛屍體和菌絲拚接而成的人形怪物，沒有痛覺，不知疲倦。
但是豺狼人的數量是一千。而且他們不是來打正麵戰的，他們是來搞破壞的。
凱蒙把隊伍分成三組。第一組負責清除守衛，第二組負責在菌絲幹道上綁煉金炸藥，第三組負責警戒和斷後。
“動手。”
戰鬥隻持續了幾十息。
凱蒙親自帶著第二組，將三十多個陶罐綁在三條菌絲幹道上。他點燃了引信，然後帶著全隊向來路狂奔。
身後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腐根之喉被菌絲崩解劑的爆炸從內部撕裂，黑色的汁液像噴泉一樣湧出，高達幾十尺。
三根主菌絲幹道同時斷裂，斷口處冒出大量白色泡沫，那是菌絲在失去中樞後的應激反應。整片沼澤的地麵開始微微顫抖，像一頭巨獸被拔掉了神經。
凱蒙回頭看了一眼。腐根之喉的殘骸還在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菌絲和蛋白質的臭味。
“撤！”他吼道，“往東麵高地，那裏有人接應！
……
正麵戰場上，朽木老者的部隊在失去了中樞指揮後果然陷入了混亂。骨刺魔蟾們不再協同作戰，有的開始盲目地發射骨刺，有的掉頭向沼澤深處逃竄，有的甚至在原地打轉。
塔莉的正麵佯攻隊趁機推進了半裡地，用彎刀和長矛收割了幾十頭掉隊的魔蟾。
維爾娜看了看天色，霧氣開始變薄，天快亮了。
“撤退。”她下令。
卓爾部隊整齊地向後收縮。
凱蒙的豺狼人到達東麵高地時，維爾娜的親衛隊已經等在那裏。兩艘平底船從海麵繞過來，停在高地下方的礁石灘邊。
豺狼人渾身濕透、沾滿泥漿和血跡，但凱蒙清點人數後發現隻損失了不到一百個弟兄。
“幹得漂亮。”隊長狄隆難得地誇了一句，遞給他一壺水。
凱蒙沒有接水，而是蹲在一塊岩石上，回頭望向沼澤深處。腐根之喉的方向還在冒煙，黑色的煙柱在灰白色的霧氣中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