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堂內,氣氛肅殺而壓抑。兩排土匪端著槍,神色嚴峻地分列兩旁,厚重的棉襖在寒風中顯得有些臃腫。楊金花端坐在高處那張鋪著虎皮的頭把交椅上,雖是坐著,可那挺拔的身姿和威嚴的氣場,依舊透著一股子大當家的潑辣勁兒。“有請龍首山托天梁薛掌櫃入堂!”門口守衛那一聲粗獷的吆喝,在空曠的大堂裡激起一陣迴音。隨著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留著山羊鬍、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的老者,戴著頂黑色的瓜皮帽,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進來。他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在堂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楊金花身上。“薛先生請坐。”楊金花微微欠身,語氣雖然客氣,卻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距離感。“勞煩楊大當家了。”老者還了一禮,坐定後,那雙枯瘦的手輕輕撫過鬍鬚,笑得溫文爾雅。楊金花也不繞彎子,直接抬舉道:“薛先生可是龍首山肖大櫃手下的錦囊妙袋,在黑龍嶺一帶,誰不知道您是諸葛先生?俺這小寨子地方不大,今日得見先生,真是蓬蓽生輝。不知先生今日登門,有何貴乾?”薛掌櫃捋著山羊鬚,慢條斯理地開口:“楊大當家謬讚了。俺是奉了大櫃的口諭,特來請您去龍首山聚一聚。大櫃聽說,黑風寨前陣子跟馬頭山鬨了點齟齬,這黑龍嶺上的兄弟們都看著呢。為了咱們這片地界兒的長久和氣,大櫃想組個局,約上兩邊的大櫃喝頓和氣酒,把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給翻過去,您看如何?”楊金花聽罷,眉頭微微一挑,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疑慮。這和氣酒,到底是真想和好,還是想藉著酒勁兒把黑風寨這塊硬骨頭給吞了?她沉默了片刻,並未直接應允,隻是隨口應付了幾句,麵上掛著官場上的客套:“這事兒嘛……天色也晚了,俺還得跟寨裡的兄弟們商量商量,不能草率了。薛先生先去客房歇息吧,俺讓人給您備好熱湯。”轉眼間,場景已到了楊金花的臥房內。屋裡的火盆燒得正旺,劈啪作響。肖恩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塊細軟的綢布,正極其專注地擦拭著那支李恩菲爾德步槍。他那雙漆黑的大手在冰冷的槍身上反覆摩挲,每一個零件、每一處螺紋都擦得鋥亮,彷彿在擦拭一件藝術品。楊金花則揹著手,在狹小的屋子裡來迴轉悠,低著頭,眉頭緊鎖,顯然還在為剛纔那場突如其來的“外交訪問”而煩心。她那寬大的棉襖隨著走動微微晃動,勾勒出那豐腴且富有彈性的輪廓。“媳婦兒。”肖恩低沉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沉穩:“你走來走去有點晃眼。”楊金花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那張白皙的臉上寫滿了愁容:“當家的,俺總覺得那肖大櫃不懷好意。這和氣酒,怕是燙手啊……”臥房內的火盆裡,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在這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肖恩放下了手中的李恩菲爾德步槍,那冰冷的槍身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他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有了剛纔對武器的狂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視與警覺。作為一名意外漂泊到這片冰天雪地的異鄉人,他對於這片被稱為“黑龍嶺”的土地,依舊像是在霧裡看花。他記得很清楚,當初他所在的洋行商隊,就是從上海坐船出發,在大連上岸,前往奉天的途中,經過這片山高林密的地界被黑風寨給劫了,也是在那之後,他才留在了這個地方。楊金花站在炕邊,雙手交疊在身前,低頭沉思了片刻,隨後抬頭看向肖恩,那雙丹鳳眼裡透著一股子身為土匪頭子的冷靜與凝重。“當家的,俺得跟你好好嘮嘮這黑龍嶺的情況,你在這兒待著,可不能光想著俺,得把這周圍的底細摸透了才行。”楊金花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這黑龍嶺地界,雖說山高林密,是個劫道發財的好地方,可這裡頭的水,比這冬天的冰還要深。”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炕桌上輕輕劃拉著,彷彿在勾勒一張無形的地圖。“這黑龍嶺幾百裡地,大大小小數十股勢力。要是論起規模,最有分量的就是五座千人規模的大寨子。中間那座,就是剛纔那薛掌櫃所在的龍首山。東邊是白林寨,南邊是狼牙山,西邊是黃家溝,北邊則是毛子寨。”楊金花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這五寨子,各懷鬼胎。西邊的黃家溝最是難纏,那兒的人口有四五千,半民半匪,最關鍵的是,他們位置靠著奉天邊上,背後站著奉軍,那是真拿槍桿子當靠山的。東邊的白林寨,那是咱這兒最招人恨的,他們跟日本人勾搭在一起,手裡全是日本槍,專門幫著日本開拓團殺人越貨,手段毒得很。”肖恩聽得眉頭緊鎖,他雖然聽不太懂一些單詞,但“奉軍”、“日本人”這些詞,他能明白其中的分量。“龍首山呢,”楊金花繼續說道,“大當家肖刑天是個響噹噹的漢子,聽說當年他一個人手刃了十幾個鬼子兵,手底下也有三千來號人,是個硬茬子。至於南邊的狼頭山,那地方偏,跟咱們這些勢力平時都不怎麼來往。”說到最後,楊金花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甚至帶著一絲厭惡:“最邪門的是北邊的毛子寨。那裡的首領是個從俄羅斯逃過來的白俄軍官,手底下跟著一幫白俄兵,清一色的俄國槍,打起仗來不要命。那人不僅殘暴,還特彆好色,經常出山擄掠女人回山裡。聽說,那山寨裡被擄來的各族女人多達三四百人,跟白林寨一樣,是咱們黑龍嶺上下都唾棄的畜生。”肖恩沉默著,他那龐大的身軀在火光下投射出一道長長的陰影。他意識到,黑風寨雖然在這一段時間內通過打贏了馬頭山顯得有些威風,但在這些龐然大物麵前,黑風寨不過是這黑龍嶺版圖上的一塊小拚圖。臥房內的火盆跳動著橘紅色的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肖恩聽著楊金花那番關於黑龍嶺勢力的分析,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雖然不通這裡的江湖規矩,但他明白,在這片土地上,實力是唯一的通用語言。“既然肖刑天是個好漢,那為何你還這般憂心?”肖恩沉聲問道,那低沉的嗓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有力。“當家的,你還不曉得……”楊金花氣得跺了跺腳,那厚實的棉襖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悶響,“馬頭山那廝跟肖刑天以前是一個莊子裡長大的,那是過命的交情!要是到了龍首山,肖刑天偏了心,護著馬頭山那邊,咱們黑風寨這回怕是真要吃大虧!”肖恩沉默了良久,目光深邃地盯著跳動的火苗,腦海中飛速盤算著黑龍嶺的局勢。他知道,如果楊金花一個女人去,不僅容易成為各方勢力博弈的焦點,更可能因為身份和地位被對方盯死。“你留在這兒,裝個病,彆去。”肖恩抬起頭,眼神堅定,“我去。”楊金花一愣,隨即眼眶微紅,猛地撲進肖恩那寬闊厚實的懷裡,緊緊摟著他那結實的腰身,聲音哽咽地喊道:“當家的,你真是個好漢子!俺果然冇有看錯人……”可話音剛落,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憂心忡忡地盯著肖恩那張輪廓分明的黑臉,“可這……這怎麼行?你這一副洋人麵孔,又是這黑皮膚,龍首山那幫子土匪見了你,怕是得當場把你當成妖怪給拿了!”肖恩聽了,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我會穿得厚實些,再戴個寬大的獸皮帽,圍上一條厚實的圍巾,把臉遮個嚴實。就說我得了嚴重的風寒,怕傳染給旁人,隻能蒙著臉說話。隻要我不露麵,他們總歸是猜不透的。”楊金花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是個穩妥的法子,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一半。那一夜,兩人相擁在溫暖的炕頭上,在彼此的體溫中沉沉睡去。翌日清晨,黑風寨給薛掌櫃回了話,稱大當家楊金花身體不適,無法赴約,便遣二當家巴魯克帶著姑爺肖恩前去。薛掌櫃聽聞楊大當家竟已再婚,心中不免有些詫異,畢竟在黑龍嶺,一個女人能當家做主,必是不一般的角色,那被她看中男人,也不是一般的漢子。然而,當他看到隨行隊伍中那個裹著厚重皮襖、戴著圍巾帽也掩蓋不住高大魁梧身軀的肖恩時,那抹疑慮便消散了。那人雖然麵孔模糊,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強悍氣息,一看就是個能打硬仗的好漢子,心裡便瞭然。一行人騎在馬上,穿過漫天飛雪的林間小道,朝著龍首山的輪廓緩緩進發。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