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裡，此時空氣彷彿凝固，隻有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趙小曼坐在對麵，雙手被銬在身前。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乾裂的嘴唇微微起皮，眼神中充滿著疲憊。
郭銘坐在她對麵詢問，方琳則坐在旁邊負責記錄。
趙小曼交代了一切。
那些安眠藥，是她從一個社羣醫生那裡買的。那醫生的兒子也是柳巷的住戶，房子同樣被強拆。出於對趙德柱父女的同情，他偷偷開了葯。
那些漫天飛舞的紙錢和地上的香燭，購自北城一家不起眼的香燭店。老闆姓錢，是趙德柱當年的老戰友，教了她不少“老法子”。
至於那些製造恐怖幻象的投影裝置，是她自己在網上查資料，自學了一個月，一點點組裝起來的。
“我沒有殺人。”她抬起頭，目光直視郭銘，“我隻是讓他們看見自己心裡最怕的東西。是他們把自己嚇死了。”
郭銘看著她：“你知道他們會死？”
趙小曼沉默了一會兒：“知道。”
“你知道這是殺人？”
“知道。”
“那為什麼還要做？”
趙小曼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郭銘：“因為除了這條路，我沒有別的路了。”
趙小曼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臉。許久，她才重新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淒然。
“我爸爸去找過街道辦，街道辦說找開發商。他去找過住建局，住建局說找規劃局。他去找過規劃局，規劃局說找信訪辦。他去找過信訪辦，信訪辦說等訊息。他等了三個月，依舊杳無音訊。”
“他去找過律師，律師說打這種官司要很多錢，而且勝算渺茫，他沒有錢。他去找過媒體，媒體說這種事太多了，報不過來。”
她凝視著郭銘，一字一句地說：“他走了很多路。每條路都是死路。所以他隻能走那條路。”
良久，郭銘才開口，“那你呢？”
趙小曼無奈笑了笑：“我比他聰明。我知道那條路走不通。所以我換了一條。”她看著自己滿是傷痕的手：“我隻想讓那些人知道，欠了別人的，總要還。不管多久，不管用什麼方式。”
郭銘站起來，走到窗邊。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他沒有回頭，隻是說：“趙小曼，你的案子，我會如實記錄。該判多少年，法官會判。但你爸爸的事，我會查下去。”
趙小曼的眼淚無聲地滑落。“謝謝。”她說。
方琳一直坐在一旁，沒有說話。她手中的筆停在紙上，墨水慢慢洇開，形成一個黑色的圓點。她看著趙小曼，又看看郭銘，心裡五味雜陳。她是警察，她深知法律的界限；但她也是人，她懂得絕望的滋味。
她合上記錄本，緩緩站起來。“趙小曼，你的供述我會如實記錄。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趙小曼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
“你爸爸找到了。”方琳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他還活著。在鄰省一個小縣城裡，住在一個老鄉家，每天在工地搬磚。我們的人已經去接他了。”
趙小曼愣住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下一秒，她崩潰的放聲大哭。那哭聲壓抑了太久，像決堤的洪水，積攢了太多的委屈和痛苦，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堅強。她哭了很久，哭到聲音嘶啞，哭到幾乎喘不過氣。
方琳站在那裡，沒有打斷她。她知道，這個女孩憋了太久。從腿斷的那天起，從父親失蹤的那天起，從她決定踏上復仇之路的那天起——她就沒有哭過。現在，她終於可以哭了。
郭銘站在窗邊，聽著身後撕心裂肺的哭聲，沒有回頭。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心裡想著那棵老槐樹。那些刻痕，那些眼睛，那些沒有說完的話。它們會一直在。在風裡，在夜裡，在每一個走過那條巷子的人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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