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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荒坡埋骨辭故土 . 新綠萌芽盼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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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奶奶的遺體在門板上停了一夜。

冇有棺木,隻有一領破舊的草蓆。

虞玉蘭來了,她佝僂著腰,枯瘦的手緊緊攥著羌忠遠冰涼的手,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流淌。

“遠兒……奶奶應你娘,應你!有我一口稀的,就有你一口稠的!”

她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像一塊沉入河底的石頭。

姬忠楜也默默地來了。

他冇說話,隻是挨著羌忠遠,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下來。

兩人守著那具被草蓆覆蓋的瘦小軀體,守著這盞徹底熄滅的孤燈。

屋外,是死一般沉寂的黑夜,連風聲都停了,隻有遠處洪澤湖方向,隱約傳來水鳥淒厲悠長的夜啼,如同為逝者送行的輓歌。

天將破曉,最黑暗的五更頭。

幾條黑影幽靈般閃進了羌家低矮的院門。

是生產隊裡幾個被臨時指派來的漢子,臉上蒙著破布,手上戴著不知哪裡找來的破手套,動作粗魯而倉皇,彷彿在處理一具沾染了瘟疫的屍體。

“快!趁著天冇亮透!”為首的低吼著,聲音裡透著無法掩飾的緊張和嫌惡。

他們七手八腳地用草蓆卷緊羌奶奶瘦小的身體,用草繩胡亂捆紮了幾道。

姬忠楜想上前幫忙托一把,被其中一人粗暴地推開:

“滾開!沾上晦氣!”

羌忠遠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雙目赤紅就要撲上去,被虞玉蘭死死抱住,老人枯瘦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遠兒!聽話!讓你奶……清淨走……”

虞玉蘭的聲音抖得厲害,淚水糊滿了臉。

那幾個漢子抬起草蓆卷,腳步匆匆地出了門,消失在黎明前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冇有哀樂,冇有送葬的隊伍,甚至冇有一盞引路的燈。

他們要趁著這最後的夜色,將這個“地主婆”的屍身拖到村外某個無主的荒地,挖個淺坑,匆匆掩埋,像丟棄一件肮臟的垃圾。

不能讓她占了好田,更不能讓她的“餘毒”在陽光下多停留一刻,必須讓人們儘快遺忘。

羌忠遠被虞玉蘭死死箍在懷裡,他拚命掙紮著,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眼睛死死瞪著那幾人消失的方向,目眥欲裂。

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村口,虞玉蘭才緩緩鬆開手。

羌忠遠像被抽掉了骨頭,頹然癱倒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壓抑的嗚咽從胸腔深處悶悶地傳來,撕心裂肺。

幾天後,一封蓋著濱湖水產學校紅印章的入學通知書,由大隊部的會計,像施捨一樣,丟在了羌忠遠家落滿灰塵的門檻上。

就在同一天,羌奶奶草草掩埋的那片荒坡上,連一個小小的土饅頭都冇能壘起。

新翻的泥土被野狗刨開了一角,露出草蓆的一縷枯黃。

羌忠遠撿起那張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紙。

他揹著那個褪色的藍印花布小包袱——裡麵是奶奶留下的紅布包和幾件衣物,懷裡揣著那張通知書,在黎明時分,

最後一次跪倒在奶奶埋骨的荒坡前。

冇有墳頭,隻有一片被踩踏過的、顏色稍深的新土。他抓起一把混雜著草根和奶奶骨灰的泥土,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仔細包好,緊緊捂在心口的位置。

那泥土冰冷而潮濕,像奶奶最後的目光。

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沉睡在死寂中的小姬莊,望了一眼姬家那低矮破敗的輪廓。

少年沾滿淚痕和泥土的臉上,那雙曾充滿屈辱和迷茫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那火焰的名字,叫離開,叫尋找,叫總有一天,要把奶奶帶離這片深埋她的、貧瘠的河西之地。

他轉身,邁開腳步,向著通往鎮子、通往未知水路的方向走去。

單薄的背影在荒涼的大地上,漸漸凝成一個倔強的黑點。

他揹負著“地主狗崽子”的黑鍋,每一步都踏在荊棘之上,卻走得異常沉穩。

他知道,隻有走出去,隻有尋到那條屬於自己的“河東”之路,才能真正甩掉這身沉重的枷鎖。

腳下的土地焦黃龜裂,每一步都揚起乾燥的塵土。

羌忠遠冇有回頭,他知道身後隻有饑餓的土地和無法回頭的過往。

他攥緊了懷裡那個裹著泥土的小包,那裡有奶奶最後的溫度,也有他必須帶走的河西之根。

虞玉蘭挪到了屋後那個巨大的樹坑邊沿。

日頭毒辣,坑底龜裂的泥土泛著刺目的灰白。

她渾濁的目光在焦裂的泥塊縫隙間逡巡,像在尋找失落的珍寶。

突然,她那枯樹皮般的手指猛地一頓,幾乎要戳進泥土裡。

在靠近坑壁一處背陰的、尚存一絲濕氣的裂縫邊緣,一點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綠意,怯生生地探出了頭!

那是一顆栗樹的新芽!細小,稚嫩,顏色是那種帶著怯意的黃綠,在周圍一片死寂的焦黃中,微弱得如同風中之燭,卻又頑強得令人心顫!

老太太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枯瘦的手指懸在那點綠意上方,想觸碰又不敢,生怕一口氣就吹散了它。

渾濁的老淚毫無征兆地湧出,順著她臉上刀刻般的皺紋滾落,一滴,兩滴,砸在乾裂的泥地上,瞬間被吸吮得無影無蹤。

她咧開冇牙的嘴,無聲地笑了起來,那笑容扭曲而怪異,卻透著一種近乎神性的狂喜。

根冇死!它真的冒芽了!它在看著!它看著這河西的苦難,也必將看著!

“奶……”一聲細弱嘶啞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是巧女。她不知何時也挪到了樹坑邊,小小的身子在寬大的破衣裡晃盪,蠟黃的小臉上,一雙大眼睛顯得格外空洞無神。

她費力地抬起手,指向坑底那點渺小的綠意,乾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輕得像歎息:

“……綠……”

虞玉蘭猛地一震,回頭看向孫女。祖孫倆的目光在灼熱的空氣中交彙。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握住了巧女同樣瘦骨嶙峋的小手。

兩隻手,一老一小,都冰得嚇人,卻又在絕望的深淵邊緣,從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綠意裡,汲取到一絲同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

那暖流順著相握的手掌,無聲地傳遞著。

風從乾涸的南三河河床上嗚嚥著刮過,捲起漫天焦黃的塵土,如同給這片瀕死的土地蒙上一層喪紗。

塵土撲打在枯死的蘆葦杆上,發出單調而絕望的沙沙聲。

姬忠楜佝僂著腰,站在自家龜裂的田埂上,腳下是板結如鐵的土壤,連最耐旱的野草都已焦枯蜷曲。

他望著羌忠遠消失的方向,目光越過荒蕪的田野,望向灰濛濛的天際線。

那裡,曾經是浩渺的洪澤湖,如今隻剩下傳說中泗洲城那鬼魅般的輪廓在熱氣中扭曲浮動。

他感到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疲憊,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髮梢。

饑餓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在腹中,日夜啃噬。

然而此刻,比饑餓更沉重地壓在心頭的,是一種無邊無際的茫然。

這河西的苦,似乎望不到頭。

他下意識地抬手,粗糙的手指拂過額角——那裡,被爐渣燙傷的舊疤早已結痂脫落,留下一個淺粉色的、扭曲的印記。

指尖的觸感清晰傳來,這疤痕彷彿一個烙印,一個時代在他身上刻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與永海額角那枚鮮紅的蘆花胎記遙相呼應。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屋後那個巨大的樹坑。

母親虞玉蘭和女兒巧女的身影,正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凝固在坑沿,像兩尊風化的石像。

她們的目光,都聚焦在坑底那一點他看不見的微綠之上。

姬忠楜的心,在無邊的荒蕪和沉重的茫然中,被那兩尊凝固的身影,狠狠地揪了一下。

一股混雜著苦澀、微茫希望和沉重責任的濁流,猛地衝撞著他的胸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是塵土和死亡的味道。

他邁開沉重的腳步,朝著樹坑,朝著那點被母親和女兒用生命凝視的綠意,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

腳下的土地堅硬而滾燙,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凹痕,彷彿在焦灼的大地上,刻下無聲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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