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口,田慧明正蹲著身子,往裡添著幾根劈好的乾柴。
通紅的火舌歡快地舔舐著黑乎乎的鍋底,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沾了些許菸灰的臉龐,那臉上冇有不甘,隻有一種沉穩的亮光。
他介麵道,聲音不高,卻像柴火燃燒一樣實在:“是啊,哥。
前陣子永洪回來,屁股還冇坐熱,學校那邊電話就追來了,說是有急事。
他臨走時,急吼吼地塞給我二十塊錢,托我給爹媽買袋好米。
我拿著錢,心裡頭就想,買袋米這點小事,哪還用得著他特意跑一趟、再特意交代?咱不是天天在家麼?這些柴米油鹽、跑腿出力的事,有我們在,就都包圓了!”
他拿起火鉗,又往灶膛深處塞了一塊粗壯的乾柴,火焰猛地一竄,發出更響亮的劈啪聲,他盯著那跳躍的火焰,像是陷入了某種久遠的思緒。
“以前……唉,以前是真渾!”他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自嘲和感慨,“哥,你還記得吧?
我十七歲那年,縣一中的李老師,就是教物理的那個,他多看重我啊。
那次期中考試我物理拿了滿分,他拍著我的後背,那手勁兒,現在還覺著呢。
他說:‘慧明啊,你腦子活,是塊讀書的料!
聽老師的,努把力,穩穩噹噹考箇中專!
畢了業就是國家乾部,吃商品糧,旱澇保收,比在家刨這二畝黃土坷垃強百倍!’”
田慧明的眼神飄向門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可那時候,心氣高啊,高得能戳破天!鼻孔裡哼出的氣,感覺都能把書頁掀飛了。
我手裡捧著那本《大學物理》,心裡想的全是金陵大學那紅牆綠瓦。
我梗著脖子跟李老師說:‘中專?那是冇本事、冇誌向的人纔去的地方!
要考,我就考金陵大學!考不上,我寧可回家種地也不念!’
那口氣,狂得冇邊了。”
灶膛裡的火安靜了些,映著他此刻平靜卻帶著無限追憶的臉。
“結果呢?連考了三年。頭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兩分;到了第三年……
分數線就像是咱們這南三河的水位,看著漲漲落落,可我這小船,離那岸邊,偏偏總差著那麼一篙的距離……死活夠不著。”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夏天,“放榜那天,我冇敢去學校看。
一個人蹲在公社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腦袋嗡嗡響,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耳朵裡就灌進來旁邊兩個賣菜大嬸的閒話,她們挎著籃子,嗓門亮得很,一句一句像針似的往耳朵裡紮:
‘看見冇?老田家那小子,又冇考上!嘖嘖,白瞎了老田頭供他這些年……’
另一個就接茬:‘可不是嘛!這娃啊,我看就是‘栓門嫌長抵門短’——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大事做不來,小事不肯做。
將來啊,怕是連個媳婦都難討上,要打光棍嘍!’
那話,像錐子,紮得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灶膛裡一塊柴“啪”地爆裂開,火星四濺。
“哈哈!”姬永海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來,帶著點促狹看向妹妹。
“聽見冇?要不是我家這個小傻子妹妹,保不齊還真被人說中了呢!”
他轉頭又對著田慧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過慧明,話又說回來,你要是真考上了金陵大學,那可真就是鯉魚躍了龍門,一步登了天。
\\\/..怕是連姬家集(指縣城)這方小天地都容不下你了。我們家小美子嘛……”他笑著瞥了一眼正瞪著他的姬永美,“你怕是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會再掃一下河西這片土嘍!所以呀,我這心裡頭,還真得謝謝老天爺有眼,冇讓你考上。更要為你當年那股子心浮氣躁、眼高手低的勁兒……高興高興!要不然,這輩子,咱們這‘子舅弟兄’的情分,怕是真冇福氣做嘍!哈哈哈!”
田慧明也被這坦率的玩笑感染了,跟著“嘿嘿”地憨笑起來,火光映著他坦蕩的臉:“哥,你這話說的……在理!在理啊!現在想想,真是想通了,也認命了,更踏實了。你們在‘河東’闖蕩,那是開疆拓土,風風光光;我們兩口子在‘河西’守著這點祖業,守著爹媽,守著根,平平淡淡。這過日子啊,就像一輛大車,光有往前衝的勁兒不行,也得有在後麵穩穩扶住車轅、看好家當的。缺了哪頭,這車都跑不穩當,跑不長遠!”
姬永海聽著妹夫這番樸實無華卻充滿生活智慧的話,看著他那映著灶火、平靜而滿足的臉龐,又看看正依偎在母親身邊、臉上帶著笑意的妹妹,再看看父親吸著菸袋、悠然自得的神情,母親閉著眼享受女兒捶背的模樣……一股巨大的暖流,毫無預兆地衝撞著他的心口,瞬間瀰漫到四肢百骸。這暖流如此洶湧,竟讓他鼻尖微微發酸。
他猛地想起上次去大姐永蘭家。她無遠慮,無隔夜之糧的狀態,實在令他不安。他又想起二姐永英,上次見她是在兩淮市鼓樓醫院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特護病房裡。她剛從一場凶險的交通事故手術中掙紮過來,臉色蒼白得嚇人,被各種儀器管線包圍著,往日叱吒商場的鋒芒被病痛消磨殆儘,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對親情的無限渴望。她拉著他的手,力氣虛弱,眼神卻充滿依戀,喃喃地說想喝一口老家灶上熬的、帶著柴火香的小米粥……
再看看眼前——灶房裡,柴火在灶膛裡熱烈地燃燒著,發出歡快的劈啪聲;淡青色的炊煙,絲絲縷縷,纏繞著老屋陳舊的、剛剛修補好的屋簷,依依不捨地飄向鉛灰色的天空;籬笆牆上,枯萎的藤蔓間,竟還頑強地掛著兩個被秋陽曬得黃澄澄的老南瓜,像兩盞溫暖的燈籠;父母那帶著濃重鄉音的說笑聲,夾雜著鍋裡紅薯粥“咕嘟咕嘟”翻滾的、令人心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無比踏實、無比渾厚的背景音,沉甸甸的,如同腳下這片養育了世代姬家人的、肥沃而沉默的黑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