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九月的洪澤湖麵上,風已裹著初秋的涼意,掠過三河兩岸綿延的蘆葦蕩,颯颯之聲如天地間不倦的私語。
姬永海從縣政府那扇厚實的木門裡出來時,夕陽正懸在洪澤湖浩渺的水天儘頭,把他自己的影子在水泥路麵上拉得又細又長,像一道固執的墨線,直直指向南三河那蒼茫的方向。
那張關於新崗位的調令,此刻還安靜地躺在縣裡某個部門的抽屜深處,尚未抵達他手中。
這段意外得來的賦閒時光,本該讓人腳步輕快,可母親幾天前憂心忡忡的話語,又沉甸甸地墜在心頭:
“得空去看看你永蘭姐,前些日子你姐夫托人捎話,說她那邊,又不太平了。”
他腳下踩著那道被夕陽無限拉長的影子,步子看似閒散,心底卻壓著對姊妹們沉甸甸的牽掛。
上一回見到大姐永蘭,還是十多年前那個令人窒息的夏天,
洪澤湖無情的浪頭掀翻了姐夫馮善榮那條謀生的船。
他當時在鄉裡,聞訊後心急火燎,臨時借調了水警的巡邏艇趕去幫忙打撈漂散的家當。
大姐就那樣孤零零地蹲在泥濘的岸邊,頭髮被湖風吹得像一團淩亂的水草,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的湖麵上飄蕩。
那絕望無助的身影,隔著十來年歲月的煙塵,依舊如同昨日般刺目,清晰地烙印在他記憶深處。
姬永蘭最初嫁進馮家院子那幾年,是紮紮實實泡在“河東”的蜜糖罐子裡,連骨頭縫都浸滿了甜膩。
婆家祖上在鎮上經營著不小的雜貨鋪,家底殷實得像深秋倉房裡堆滿的糧垛。
公婆待她,那是掏心窩子的好,真真當成了自家親閨女。
下田的活計,沾泥帶水,從不讓她碰一指頭;灶上的煙燻火燎,也輪不到她操心半刻。
婆婆常拍著她的手,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寵溺:“我蘭丫頭,隻管把身子骨養得壯壯實實,把娃兒帶得白白胖胖,給咱馮家續上香火,那就是頂頂大的功勞!家裡家外,就是油瓶子倒在你腳跟前,你也甭彎腰去扶!”
那時節,她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馮家堂屋那道高高的青石門檻裡邊。
陽光穿過門楣上雕著“福”字的舊木欞子,一格一格,暖暖地落在她手背上,細細描摹著皮膚的紋理。
她手裡撚著細長的繡花針,繃子上那朵牡丹半開半合,針尖牽引著五彩絲線,隨著她手腕的起伏,悠悠地晃著。
日子,彷彿也隨著那線穗子晃晃悠悠,晃得人心裡發軟、發懶,最後連骨頭都酥了。
姬永海那時還是個半大小子,放了學或是寒暑假,兩條腿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馮家院子跑。
不為旁的,馮家堂屋那張黑漆剝落的八仙桌上,時常擺著暄騰騰、能掐出水來的白麪饅頭,幾個外甥女、外甥的口袋裡。
總能掏出鎮上雜貨鋪買來的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這在姬家低矮的老屋裡,可是逢年過節才能偶爾嚐到的稀罕物。
他記得有一次,看著姐姐沐浴在陽光裡,手指翻飛,繡繃上的牡丹花瓣漸次飽滿,忍不住開口:
“姐,你在孃家學的那手好縫紉,針腳密實,裁衣合體,鎮上誰不誇?如今李裁縫新開了鋪麵,那生意,紅火得門板都快擠破了。”
永蘭姐聽了,眼波在陽光裡流轉了一下,帶著點被寵慣後漫不經心的笑意,手裡的針線依舊冇停,銀針在綢緞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學那營生做麼子?公婆身子骨還硬朗著呢,你姐夫在洪澤湖上跑運輸,風裡浪裡,月月有進項,夠吃夠喝夠嚼用的,費那心思做麼子?累得慌。”
這話,後來母親不止一次憂心忡忡地說過,甚至專程踏進馮家那高高的門檻,坐在堂屋的條凳上,對著女兒語重心長:
“蘭丫頭,你莫忘了本!你在姬家的根,是‘手藝人’!是靠十指掙飯吃的!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旁人的日子,輕飄飄的像水上的浮萍,一陣風颳過來,就由不得自己漂哪兒去了!”
永蘭姐嘴裡應著“曉得了,媽”,手上卻依舊摩挲著光滑的綢緞料子,心思全在給孩子們裁新衣的花樣上。
她任由孩子們在自家鋪子裡隨意賒賬,糖塊、點心、泥哨子、玻璃彈珠……賬本一天天厚起來,像吸飽了水的海綿。
孩子們有樣學樣,吃饅頭時掉下指甲蓋大的一小塊,眼皮都不抬,直接用腳踢著玩兒,滾到泥地裡也懶得彎腰去拾。
那“河東”的甜,濃稠得化不開,像溫床,也像沼澤,無聲無息地腐蝕著人的筋骨。
她全然忘記了在孃家油燈下熬夜趕製衣服、十個指頭被針紮得麻木的苦日子,也把“常將有日思無日”的古訓拋到了九霄雲外。
彷彿那富足安穩的日子,是天上的雲彩,永遠罩在馮家院子的頭頂。
直到公婆相繼被沉屙擊倒。
抓藥、請先生、求偏方,馮家積攢多年的家底,如同洪澤湖遭遇連月乾旱,眼見著水位急劇退去,露出乾涸龜裂的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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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澀的藥味日夜瀰漫著小小的院落,像一層驅不散的陰雲。
永蘭姐站在空了大半的米缸前,那粗糙的缸壁觸手冰涼。
她茫然抬頭,望著院牆外洪澤湖方向灰濛濛的天空,才猛地驚覺:
這“河東”看似堅實的岸堤,早已被自己骨子裡悄然滋生的惰性,蛀蝕得千瘡百孔,根基搖搖欲墜。
甜夢初醒,腳下已是深淵的邊緣。
公婆一走,馮家頭頂那片遮風擋雨的天,說塌就塌了。
永蘭的日子,像洪澤湖裡一條突遭橫風的小舢板,瞬間被捲進了“河西”洶湧冰冷的漩渦。
風浪之大,急轉直下,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
為了躲那追魂索命般的計劃生育,拚一個能頂門立戶、傳續香火的男丁。
她和丈夫馮善榮咬碎了牙,把兩個稍大點、能暫時離開父母膝下的女兒,草草送回了姬家老屋。
托付給弟媳昊佳英操持,供她們在鄉裡上學讀書,也算是為孃家分擔了一部分眼前的困厄。
兩個女孩在舅媽嚴格而慈愛的管教下,漸漸褪去了在馮家沾染的驕嬌之氣,像兩株被扶正的小樹,開始挺直腰桿。
她們的成績在班級裡穩居上遊,眼神裡有了專注的光,正朝著健康的方向悄然生長。
而永蘭姐和姐夫馮善榮,則拖著兩個嗷嗷待哺、尚不能離手的小的,一頭紮進了自家那條油漆斑駁的老舊機帆船。
從此,洪澤湖浩渺的煙波和變幻莫測的天光水色,成了他們新的戰場,也成了新的、無法掙脫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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