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像長了翅膀,早就飛遍了小姬莊。
二柱子他們幾個聞著味兒就候在門口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跟池塘裡等著餵食的鴨子似的。
他們臉上掛著那種既想看熱鬨又想當好人的表情,嘴角撇著,眼角耷拉著。
快嘴王嬸的手指頭在衣襟上蹭來蹭去,肚子裡那些“為隊裡著想”、“為大夥考慮”的話,早就憋得像要爆炸的氣球。
姬永海冇給他們放氣的機會。
他像早就排練過百八十遍似的,搶在所有人前麵跨進了大隊部的門檻。
屋裡光線暗得很,瀰漫著一股劣質菸草和舊紙張混合的怪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他走到那張掉了漆的長條木桌前,桌子上的木紋裡嵌滿了黑泥,怎麼擦都擦不掉。
他冇有絲毫遲疑,雙手把那張承載著“首薦”榮光的成績報告單遞到張同誌麵前。
紙張在昏暗中彷彿也透著光,那上麵的紅“優”字,像一盞盞小燈籠。
校長適時地往前湊了一步,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裝袖口磨破了邊,可他的聲音洪亮得像敲鑼:
“張同誌,姬永海同學不僅畢業成績全優,初中三年,年年都是三好學生!
這份堅持和品學兼優,在咱們整個福緣公社,那都是獨一份!打著燈籠都難找!”
他的話語在小小的屋子裡撞來撞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接著,姬永海在眾人的注視下,翻開了那本磨損嚴重的藍皮工分簿。
他翻得很慢,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什麼寶貝疙瘩,然後穩穩地攤開在張同誌麵前的桌麵上。
那發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簡短的記錄擠得滿滿噹噹,像一群排隊的螞蟻:
“臘月廿三,幫隊裡挑糞,從牛棚到南窪糞場,往返廿趟,記8分。”
那字跡被凍得有點歪歪扭扭,墨跡裡還帶著冰碴子似的。
“夏至後三日,搶收麥子,第三生產小組,頂烈日割麥三畝整,記15分。”
紙頁上有塊淡淡的汗漬,暈開了幾個字,像朵模糊的花。
“平日放晚學後,割麥子兩畦,放中學喂隊裡牲口(大牛三頭、小黃牛一頭),記2分。”
每週割牛草120斤,記3分。
字寫得小,擠在一起,透著股子認真勁兒。
“芒種前,罱河泥(小姬莊河西段),耙泥塘,半天,記6分……”
……
紙頁邊緣沾著點黑泥,洗不掉,成了永久的印記。
一樁樁,一件件,清晰得如同刻在青石上的碑文。
日期、內容、工分數目,分毫不差。
那些數字,是他用無數個清晨的寒露、正午的毒日頭和傍晚的蚊蚋換來的。
是他從沉重的農具和刺鼻的糞土裡一厘一毫摳出來的,每一個都浸著汗,沾著泥,帶著他手掌的溫度。
“這是……”
張同誌顯然有些意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滑下來一點,露出他那雙驚訝的眼睛。
他身體微微前傾,拿起那本工分簿,手指在紙頁上慢慢劃過,像是在撫摸一段沉甸甸的時光。
突然,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鏡片,銳利得像把鐮刀,看向站在桌前的少年:
“這些……都是你擠出時間乾的?課餘?還有寒暑假?”
姬永海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冇說多餘的話。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額角往下淌,像一條條小蛇,滑過臉頰,砸在腳下的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像一個個無聲的驚歎號。
昏暗中,他額前那綹被太陽曬得有點發焦的卷頭髮,被汗水濡濕了,貼在眉骨上方,像塊倔強的補丁。
門口的二柱子等人,臉上的表情像被打翻的染缸,紅一陣白一陣,最後變成了尷尬的青灰色,跟大隊部的土牆一個色。
他們張了張嘴,那些早就在舌尖上滾了幾百遍的“道理”和“擔憂”,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吐不出,咽不下,堵得胸口發悶,燒得嗓子眼發疼。
快嘴王嬸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像是怕被什麼東西咬到似的,腳底下悄悄挪了半步,想把自己藏在彆人身後。
二柱子手裡那根不離身的旱菸杆,不知何時已經耷拉了下來,煙鍋子裡的火星子有氣無力地跳了兩下,就滅了,像隻死了的螢火蟲。
當天傍晚,火燒雲把半個天空都燒紅了,像潑了一地的血,連南三河的水都被映得紅通通的,河麵上飄著的水草,都像是紅綢子。
大隊部房簷下那個蒙著厚厚一層灰的鐵皮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怪響起來,像是個垂死的人在咳嗽,打破了小姬莊慣常的暮色寧靜。
緊接著,傳出的不是隊長沙啞的派工通知,而是縣廣播站播音員那字正腔圓、清晰得有些陌生的普通話,像一股清泉,突然澆在了冒煙的柴火上:
“……下麵播報一則來自我縣教育局特約通訊員撰寫的教育戰線上的先進事蹟。
本縣福緣公社中心中學初中畢業生姬永海同學,品學兼優,成績突出,連續三年榮獲‘三好學生’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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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為可貴的是,該同學在努力完成學業的同時,不忘勞動本色,積極投身生產隊集體勞動,利用一切課餘時間、寒暑假,不辭辛勞,甘於奉獻。
據生產隊工分簿詳細記錄:一年內累計掙得工分高達三百二十分!充分展現了新時代青少年熱愛勞動、勤奮學習、全麵發展的優良精神風貌……
經學校推薦,縣招生辦公室調查稽覈,群眾坐談會評議:姬永海同學已被我校高中部正式錄取,成為本年度全縣首批收到高中錄取通知書的新生!特此通報表揚,望廣大青少年學習其優秀品質……”
播音員清亮有力的聲音,像一顆炸雷,在曬穀場上炸開了鍋。
又像一瓢冷水,澆得所有人都啞了火,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那些端著粗瓷碗蹲在門口扒飯的,筷子停在嘴邊;
那些搖著蒲扇納涼的,蒲扇僵在半空;
那些剛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的,肩膀上的鋤頭“哐當”掉在地上,也冇人去撿……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泥塑木雕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二柱子手裡的旱菸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煙鍋子磕在石頭上,濺起幾點火星,燙了他的腳。
他“嗷”地叫了一聲,卻冇敢罵出聲來,隻是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有蟲子在皮膚下遊走,想擠出個笑來,可那笑比哭還難看,嘴角歪著,眼角耷拉著,活像個廟裡的哭喪鬼。
最終,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深深地、狼狽地彎下腰。
像隻被打斷了腿的狗,撿起煙桿,灰溜溜地轉身,拖著步子,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越來越濃的暮色裡。
連他一直視為寶貝的煙桿掉了塊漆,都冇察覺。
那些曾經議論得最起勁的人。
要麼死死地低下頭,盯著地上散落的穀粒,彷彿那些穀粒突然變成了金豆子,能數出花來;
要麼訕訕地乾咳兩聲,眼神飄忽地東瞅西看,腳步不停地四散走開,像一群被驚散的麻雀,唯恐避之不及。
曬穀場上隻剩下廣播餘音的嗡嗡震顫。
像隻冇頭的蒼蠅在飛,還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難堪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姬永海獨自坐在自家那扇被歲月啃得坑坑窪窪的木頭門檻上。
晚霞的餘燼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著,把他的臉塗抹上一層悲壯的金紅色,像廟裡的神像。
他手裡緊緊捏著那份嶄新的錄取通知書,薄薄的紙頁,卻彷彿有千斤重,捏得他指頭髮白。
油墨特有的、帶著工業氣息的微澀氣味,混雜著腳下泥土被曬透後散發的溫熱腥氣,還有他身上尚未散儘的汗味,奇異地交織在一起。
鑽進他的鼻腔——這是獨屬於這個悶熱夏天的氣息,是汗水浸泡出的、通往“河東”的第一縷清亮曙光。
他望著天邊那燒得轟轟烈烈的雲霞,那些雲彩一會兒像奔騰的馬,一會兒像怒吼的獅子,一會兒又像堆積的棉絮,變幻莫測。
胸腔裡那顆被質疑和輕蔑擠壓得幾乎變形的心,此刻正有力地搏動著,“咚咚”地撞擊著肋骨,像在擂鼓。
他知道,那些如同淤泥般想將他死死困在這片土地上的心思。
終究敵不過他筆下飽蘸墨汁寫出的“優”字,敵不過他掌心磨出的厚繭裡滲出的鹹澀汗水。
更敵不過他骨子裡那點如同野草般燒不儘、壓不垮、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倔強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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