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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空言承業終為戲.奮楫求真始作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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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南三河,水流裹著上遊沖刷下來的枯草敗葉和渾濁泥沙,沉甸甸地向東湧去,發出一種類似歎息的嗚咽。

小姬莊北邊這條恒豐河——是條橫貫東西的灌溉河,水位也降了不少,露出兩側被水浸泡得發黑、佈滿貝類殘殼的泥岸。

天剛麻絲亮,寒氣像浸了水的麻布,緊貼在人裸露的皮膚上,帶著河泥特有的腥涼氣。

福緣大隊恒豐生產隊小姬莊的土路上,薄霧尚未散儘,幾縷炊煙歪歪扭扭地從茅草屋頂鑽出來,很快就被濕重的晨氣壓得抬不起頭。

“小海…小…小永海等等我!腳…腳底下有…有鬼扯腿!”

姬忠年仗著他比姬永海長一輩的優越,開口閉口都喊他小海,或小永海。然而對他指令和要求卻百依百順,言聽計從,從不含糊。

龐四十總是在人前人後,十分親切地喊他永海哥。

而田慧法卻從來不敢在他的名字前麵加個字,他給姬永海講話打招呼往往是低著頭,更不敢目光正視他。

這是姬永海打小在他的小夥伴們的心目中樹立的形象和確立的地位。

姬忠年趿拉著那雙永遠提不上後跟的破解放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追上來,嘴裡噴出的白氣混著結巴的尾音,在冷冽的空氣裡格外刺耳。

他裹了裹身上那件顯得過分寬大的舊藍布褂子——那是他爹姬家苃早年當生產隊隊長時置辦的體麵衣裳。

如今穿在他尚未長開的瘦削身板上,空空蕩蕩,倒顯出幾分滑稽的“乾部”派頭。

姬永海腳步冇停,隻是略略放緩了些,肩上那副自製的竹挑子吱呀作響,兩頭的破糞箕裡,昨夜拾掇的牲口糞還冒著微弱的白氣。

“小忠年,”他頭也不回,聲音乾澀,“昨兒工分賬上,你爹給你記了七分半,你統共才割了半壟稻茬子,那鐮刀使得跟刨地似的。”

“你…你懂啥!”

姬忠年緊趕兩步,與他並排,努力挺了挺胸脯,試圖撐起那件空褂子。

“我…我爹說了,隊裡這…這攤子事兒,遲早…遲早是我的!

學那鐮刀做…做甚?磨…磨禿了手,將來…將來撥算盤珠子都…都不利索!”

他臉上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彷彿“接班”二字已是釘在牆上的鐵釘,隻需歲月輕輕一碰,就會落進他懷裡。

他爹姬家苃,那個沉默寡言、背脊微駝的老黨員,就是這篤定背後最堅實的靠山。

“嗤——”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從後麵傳來。

龐四十拖著腳步,那兩條腿像是安錯了地方,走得東倒西歪,活像個繩攪子!

他咧著嘴,露出被劣質菸草熏得發黃的牙:

“算盤珠子?小忠年,你先把自個兒舌頭捋直溜了再做夢吧!要我說,操那閒心乾啥?

天塌下來,有公社頂著!有黨領著!咱貧下中農,還能餓死?橫豎大鍋飯,多一鏟子少一鏟子,肚皮還是那個肚皮!”

他甩了甩手中那把豁了口的鐮刀,動作懶散得像在驅趕蒼蠅,眼神空茫地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河灘。

“昨兒夜裡,我爹又冇回來……

管他孃的,老子今天摸完這趟魚,晌午去福緣集上,看能不能蹭頓酒喝…”

田慧法走在最邊上,手裡緊緊攥著根剝了皮的柳條棍,像握著什麼了不得的權杖。

他努力繃著一張稚氣未脫卻故作嚴肅的臉,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模仿大人講話的腔調:

“龐四十,你那思想覺悟有問題!我爹,那可是為革命流儘最後一滴血的烈士!教導員來慰問時親口說了,我們這些革命後代,生來就是要接過父輩的槍桿子,保家衛國的!”

他挺了挺單薄的小胸脯,彷彿那看不見的“烈士遺孤”光環能替他驅散清晨的寒意。

“等我滿了十八,這身軍裝,那是穿定了!

現在嘛…勞動鍛鍊,也是革命需要!”

他揮了揮柳條棍,抽打了一下路邊的枯草,動作帶著一絲刻意表演的勇武,眼神卻下意識地瞟向姬永海肩上沉重的挑子,又飛快地躲開。

姬永海沉默地聽著。

糞箕的竹篾邊緣深深勒進他單薄的肩肉,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側過頭,目光掠過身邊三人:

姬忠年沉浸在那虛幻的“接班”路徑裡,心安理得地逃避著鐮刀的重量;

龐四十用“大鍋飯”的懶漢哲學麻醉自己,身體和精神都如爛泥般癱軟;

田慧法則被那個金光閃閃的“烈士後代”身份預設牢牢框住,活在雲端般虛幻的憧憬裡。

他們都有“靠”,或實或虛,都成了此刻逃避腳下泥濘和肩上重擔的絕佳理由。

唯有他自己,姬永海,這個在家裡排行老三、男孩子裡是的老大,在小姬莊字輩排行老六的他。

他的腳下是實實在在的爛泥路,肩上壓著全家九張嘴的生計中不可或缺的責任。

背後是母親昊文蘭那雙即使在病痛中也依舊灼亮如炬、穿透一切虛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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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依者,唯有自渡。

“罱河泥嘍——下小姬莊河嘍——”

老隊長沙啞的吼聲像一麵破鑼,撞碎了小姬莊清晨的寂靜,在濕冷的空氣中嗡嗡迴盪。

這聲音是命令,是集結號,更是一種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每一個在土地上刨食的脊梁。

小姬莊河畔瞬間活了過來。

渾濁的河水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男人們吆喝著,將沉重的罱網——兩根長長的竹竿頂端綁著巨大的、張著麻繩網的鐵夾子——拖下泥濘的斜坡。

罱網入水,發出沉悶的“噗通”聲,隨即是絞動竹竿時吱吱嘎嘎的呻吟。

那網兜沉甸甸地兜起河底沉積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泥,飽含著腐爛的水草、螺螄殼和刺鼻的腥臭。

當沉重的泥兜被合力拖拽上岸,傾倒在那片早已被曆年河泥堆得高出地麵一截的“泥塘”時,“嘩啦”一聲悶響,濃稠的黑漿四濺。

濃烈得化不開的腥腐惡臭立刻霸占了整個河岸的空氣,熏得人胃裡翻江倒海。

這氣味,是土地最原始的肥料,也是生活最底層的苦澀。

姬忠年捏著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遠遠地站在上風口的田埂上。

他爹姬家苃正彎著腰,和一個老把式合力絞動罱竿,裸露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古銅色的皮膚在冷風裡冒著絲絲熱氣。

姬忠年看著父親佝僂吃力的背影,又看看那散發著惡臭的泥塘,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

他蹭到老隊長身邊,臉上擠出笑容,帶著點結巴的討好:

“三…三爺爺,這…這力氣活兒,您看…看我這身板…是…是不是去幫…幫保管員龐叔點點…點工具?

這…這賬目上的事兒,我…我爹說,得…得早點學起來……”

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管事的料”。

老隊長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掃了他一下,那眼神像刀子刮過骨頭,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對懶惰的鄙夷和洞悉一切的精明。

他嘴裡叼著的旱菸袋吧嗒了一下,噴出一股辛辣的藍煙,冇直接回答,隻甕聲甕氣地吼了一嗓子:

“田慧法!你個小兔崽子,戳那兒當旗杆呢?還不滾過來搭把手!你爹當年打鬼子,那刺刀拚得比誰都狠!你這點河泥味兒都聞不得?”

這聲吼,既是給田慧法聽的,也是給姬忠年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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