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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濁浪吞舟摧玉樹.寒灰對視共霜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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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澤湖下遊的南三河,河水終年裹挾著泥沙,渾濁如摻了土漿的米湯。

兩岸的蘆葦蕩在風中沙沙作響,彷彿無數枯瘦的手掌在相互拍打。

福緣公社小姬莊隊就臥在這片水氣瀰漫的土地上,日子像河邊的泥巴路,晴天硌腳,雨天粘鞋。

村裡的“忠”字牌早已褪儘了當初刺目的紅漆,木紋扭曲暴突,如同老人手背上蜿蜒的青筋。

風一起,它們便相互撞擊,發出“咯啷——鐺——”的乾澀聲響,時斷時續,像有個看不見的幽靈在暗夜裡一遍遍數著念珠,又像被遺忘的孤魂在敲打著無主的破門。

姬忠良揹著糞箕,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田埂上。

糞箕裡的牛糞冒著微弱的白氣,散發出濃烈的土腥氣。

他佝僂著背,像一根被過早壓彎的嫩竹,失去了所有挺拔的姿態。

那身破舊的粗布褂子,肩膀上磨出了兩個大洞,露出底下黝黑粗糙的皮膚,褲腿短了半截,沾滿了泥漿,乾結後硬邦邦的。

他抬起胳膊想擦一下額頭的汗,袖口處一道刺目的豁口便垂蕩下來,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大嘴。

他本該在濱湖縣中明亮的教室裡。

那些墨香尚未散儘的課本,那些寫滿工整解題步驟的筆記本,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灼痛心肺的舊夢。

命運在1966年那個燥熱的夏天驟然轉向,如同南三河突然改道的洪水,瞬間將他的人生衝進了深不見底的泥淖。

父親姬家萍那段早已被組織定論的“曆史問題”——早年福緣鄉人武部中隊長,因叛徒出賣被捕的經曆——在洶湧而來的浪潮中被重新翻攪出來。

有人聲嘶力竭,硬要將“帶槍投敵的叛徒”這頂沉重的鐵帽扣在他頭上。

這頂鐵帽的重量,最終沉沉地壓在了下一代的肩上。

大哥姬忠柱的生產隊長職務被粗暴地擼掉了。

姐夫昊文無在部隊眼看就要提拔,調令卻戛然而止,最終黯然轉業,成了地方上一個沉默寡言的教書匠,眼裡的光熄滅了。

而姬忠良自己,那個全縣聞名的少年才俊,通往重點高中的路被徹底斬斷。

他的名字被冰冷地寫進了“另冊”,成了“黑五類的後代”。

進步組織的門對他緊閉,喧囂的運動將他徹底排斥在外,甚至連他曾經最擅長的、能引來滿堂喝彩的文藝演出、作文比賽、當眾演講,即席表演,都成了被明令禁止的奢望。

“忠良!”一聲吆喝帶著粗糲的沙啞,像塊石頭砸過來。

姬忠良猛地一哆嗦,糞箕差點脫手。

他循聲望去,是生產隊裡出名的蠻漢王老五,正叉腰站在田埂上,嘴裡斜叼著半截旱菸,菸頭一閃一閃。

“磨蹭啥呢?隊裡的牛糞都叫你拾乾淨了?我看你是骨頭輕了,得再給你加加碼!”

王老五幾步跨過來,粗糙的手指幾乎戳到姬忠良的鼻尖,“‘壞分子’的種,就得用壞分子的法子治!給我滾到東窪地去,那片剛犁過的水田,泥漿厚,牛糞多,天黑前挑不滿兩擔回來,晚飯就彆指望了!”

旁邊幾個歇晌的社員鬨笑起來,有人模仿著王老五的腔調:“聽見冇,小壞種?快滾!”

姬忠良的頭垂得更低了,下巴幾乎要抵到胸口。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緊咬發出的咯咯聲,指甲深深掐進糞箕粗糙的柳條縫隙裡,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更深地彎下腰,像個被抽掉了脊梁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向那片泥濘的東窪地。

身後那些刺耳的笑聲,像無數根針,紮在他裸露的腳踝上,也紮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腳下的田埂濕滑黏膩,每走一步都彷彿要把鞋子從腳上生生撕扯下來。

東窪地的水田剛犁過不久,黑褐色的泥漿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姬忠良赤著腳,挽起褲腿,冰冷的泥水立刻像無數細小的螞蟥,緊緊裹住他的小腿,寒意直透骨髓。

他放下糞箕,拿起掛在腰後的長柄糞勺,開始機械地勞作。

糞勺每一次插入粘稠的泥漿,再費力地舀起混雜著牛糞的淤泥倒入箕中,都發出沉悶的“噗嗤”聲。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舊褂子,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單薄卻過早承擔重負的輪廓。

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滑過臉頰,滴進渾濁的泥水裡,瞬間消失無蹤。

就在他費力地將一勺泥糞舉過糞箕邊緣時,手臂一陣痠軟,勺裡的東西“啪嗒”一聲,大半滑落回泥水中,濺起的黑點撲了他一臉。

一股濃烈的腥臊氣直沖鼻腔。

他下意識地抬手抹臉,卻忘了手上沾滿了汙泥,臉上立刻糊開一片汙黑。

就在這狼狽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田埂儘頭那個同樣孤獨的身影——田翔林。

田翔林也揹著糞箕,正吃力地彎腰拾撿散落在田埂邊的牛糞塊。

他身上的衣服比姬忠良的略好一些,至少冇有破洞,但也洗得發白,肩膀處同樣磨得薄而發亮。

兩人隔著幾十步的距離,中間是剛翻耕過、散發著泥土腥氣的田地和一片搖曳的油菜花。

金黃的菜花在風中起伏,像一片流動的、無聲燃燒的火焰,灼熱而刺眼。

姬忠良的動作停滯了。

田翔林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緩緩直起腰,朝這邊望過來。

四道目光在飄著牛糞酸腐氣和新鮮泥土腥氣的空氣中猝然相遇。

冇有言語,冇有表情,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入水底的灰燼般的沉寂。

那是一種被命運同時選中、被同一種無形的巨力碾軋過後的疲憊與瞭然。

姬忠良看到田翔林原本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像蒙上了一層濃重的、揮之不去的河霧,空洞而黯淡。

他彷彿也看到了映在對方瞳孔裡的自己——一個泥汙滿麵、眼神同樣失去光彩的影子。

這無聲的對視,沉重得如同他們背上沉甸甸的糞箕,也像南三河渾濁的河水,無聲地漫過心堤。

風驟然大了些,吹得油菜花嘩嘩作響。

那金色的波濤翻滾著,短暫地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姬忠良猛地低下頭,更用力地將糞勺插入泥漿,彷彿要將那沉重的對視也深深埋進這無邊的淤泥裡。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那顆心,在泥濘的包裹下,緩慢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酸楚的疼。

田翔林默默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拾撿。

他拾起一塊半乾的牛糞,手指無意識地撚著邊緣粗糙的草屑。

他想起去年夏天,就在這附近,他和忠良還一起代表學校參加公社的數學競賽。

那時陽光熾熱,蟬鳴聒噪,他們坐在樹蔭下,爭分奪秒地演算著最後幾道大題。

忠良的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快得像在飛。

最後兩人幾乎同時放下筆,相視一笑,額頭上都沁著細密的汗珠,眼裡是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灼人的自信光芒和對未來的篤定。

那份油印著兩人名字、蓋著鮮紅公社公章的獲獎通知,此刻大概早已被母親桑素英壓在了箱底最深處,和那些曾經貼滿土牆、如今已被灶煙燻得焦黃蜷曲的獎狀一起,成了蒙塵的舊物,像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蟬蛻,徒留一個乾枯的輪廓。

他彎腰拾起一塊糞,指尖觸到冰涼滑膩的牛糞表麵。

不遠處,母親桑素英正和幾個婦女在自留地邊勞作。

她們的聲音順著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翔林這孩子,可惜了……”是隔壁李嬸壓低的歎息。

“那腦瓜子,十裡八鄉都挑不出第二個……要不是……唉,濱湖縣中的大門都朝他敞開的呀!”

“誰說不是呢,”另一個聲音接話,帶著點謹慎的意味,

“他娘素英嫂子,當婦女隊長這些年,多要強一個人?

現在走路腰板都不如從前直了……攤上這事,誰家受得了?他爺那點老黃曆,解放前的事了,人都走了多少年了,硬是翻出來……”

“噓!小點聲!”有人緊張地提醒,“讓有心人聽見,又該嚼舌根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翔林那事……不就是因為有人眼紅他成績太好,又看不慣素英嫂子管著婦女隊,才故意拿他爺那點事做文章,往‘隱瞞成分’上扯?

硬生生把孩子的路堵死了……這叫什麼事兒!”

田翔林的手劇烈地抖了一下,那塊牛糞“噗”地掉回地上,濺起點點泥星。

他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在口中瀰漫開。

他猛地閉上眼,耳邊卻響起不久前那個昏黑的傍晚,大隊部裡,治保主任那張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的臉,還有那冰冷如鐵的聲音:

“田翔林!你爺爺田聚仁,解放前做過頑保長,給國民黨反動派辦事,欺壓過窮苦百姓!

你家故意隱瞞這段反動曆史,欺騙組織,妄圖讓你這個‘黑五類’的狗崽子混進革命隊伍,是何居心?

從今天起,取消你入團資格,一切進步活動不準參加!

老老實實接受貧下中農監督改造,隻準規規矩矩,不準亂說亂動!聽見冇有?”

那聲音,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記憶裡。

他記得自己當時渾身冰冷,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數九寒天的冰麵上。

眼前的世界旋轉、模糊,隻有那張唾沫橫飛、充滿得意神色的臉在晃動。

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直到母親張汝英踉蹌著撲過來,死死抱住他,才阻止了他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嘶吼。

母親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滾燙的淚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脖頸上,灼燒著他僅存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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