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飯------------------------------------------,是鑽骨的,比北平深冬的風雪更刺骨。
從來冇有“熱乎”二字。
天剛矇矇亮,她就摸黑起身,灶膛裡的餘溫早散得乾淨,灶台冰得像塊鐵。
她拎著木桶去井邊挑水,井水冰得紮手,剛觸到桶沿,手上裂開的凍瘡就被激得鑽心疼,血珠滲出來,瞬間凍成小紅點。
挑完水,她得趕緊燒火,可等灶膛裡的柴禾燃起來,鍋裡的稀粥也該被爹孃和弟弟搶光了。
劉桂香總是先把最稠的粥盛給王承祿,碗裡的米粒沉得冒尖,還會往裡麵挖一勺藏在罐子裡的玉米麪,那是全家捨不得吃、專門給兒子留的。
王德福坐在炕沿上,端著碗呼嚕嚕喝,偶爾給王承祿夾一筷子鹹菜,眼神從未往招弟這邊飄。
等他們吃完,鍋裡隻剩淺淺一層涼透的清湯,米粒稀得能數清,連鍋底的油花都被颳得乾乾淨淨。
捧著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抿著冷湯。
湯涼得像冰,滑進喉嚨時,凍得她胃裡一陣痙攣,可她不敢吐,隻能硬嚥下去。
有時候,劉桂香心情好,會給她留一塊硬邦邦的窩頭,那是昨天剩下的,表皮結了霜,咬一口,硌得牙疼,還帶著一股黴味。
她隻能就著井裡的冷水,一點點啃,生怕咬得太快,噎死在這冷灶旁。
也暖不透她的身子。
她忙著洗衣、刷鍋、餵豬,等忙完,爹孃和弟弟已經坐在炕桌前吃午飯了。
桌上的菜是炒白菜,還飄著幾塊油花,王承祿麵前擺著一碗白米飯,劉桂香不停往他碗裡夾菜,王德福則端著酒碗,慢悠悠喝著。
招弟站在桌邊,不敢坐,隻能等他們吃完,劉桂香隨手把剩下的菜湯和飯粒倒在一個破碗裡,丟給她:“吃吧,彆浪費糧食,養你就是讓你吃殘湯剩飯的!”
油凝在上麵,白花花的一層,菜葉子蔫得像被踩過的草。
招弟捧著碗,走到院角的草堆旁,蹲下來吃。
風一吹,菜湯表麵結了一層薄冰,她用筷子挑開,把涼菜往嘴裡送,眼淚混著菜湯一起嚥下去。
她不是餓哭的,是寒的——冷飯凍著身子,也凍著心,她看著屋裡一家人熱熱鬨鬨的模樣,覺得自己像條狗,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冇有。
她實在太餓了,趁著劉桂香去灶房拿鹹菜,偷偷舀了一勺王承祿碗裡的玉米粥。
剛喝進嘴裡,就被劉桂香發現了。
她一把奪過粥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粥湯濺了招弟一身。
“你個饞嘴的賠錢貨!
敢偷你弟弟的飯吃?
我看你是皮子癢了!”
劉桂香抬手就給了招弟兩個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接著又拿起燒火棍,往她背上狠狠抽了幾下。
不敢躲,也不敢哭。
王德福坐在炕頭,頭都冇抬,隻罵了一句:“活該,就知道給我惹事。”
王承祿則站在一旁,拍手叫好,喊著:“打死她!
打死這個饞嘴的廢物!”
招弟從中午到晚上,都冇吃到一口東西。
她趴在草堆上,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肚子餓得咕咕叫,風從院門口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抖。
她看著地上的碎瓷片,突然覺得,活著還不如死了好——至少死了,就不用吃冷飯,不用捱打罵,不用被所有人當成累贅。。她告訴自己,再忍忍,或許去了姑姑家,就能吃上一口熱飯了。
就靠著這點微弱的、近乎奢望的盼頭,她捱過了一頓又一頓冷飯,捱過了一個又一個饑寒的日夜。
寒意在骨血裡紮根。
她漸漸明白,在這個家裡,她連最基本的溫飽都不配擁有,隻能在冷飯的寒溫中,苟延殘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