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在九原城上空盤旋。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未散的血腥氣。
漢軍的紅色旗幟,已然在殘破的城樓、郡守府的望台頂上獵獵招展,宣告著這座河南地重鎮的易主。
當劉備在張飛及親兵的簇擁下,策馬緩緩踏入郡府時,眼前的景象令他心頭微沉。
城牆內側,焦黑的牆體上佈滿了煙燻火燎的痕跡和斑駁的血跡。
街道兩側的房屋多有損毀,斷壁殘垣間,倖存的百姓畏縮地探出頭,眼神如同驚弓之鳥,茫然中帶著深重的疑慮。
更多的是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身影,那是被鮮卑擄掠至此,世代為奴的漢人和北匈奴人。
許多人在殺了部落渠帥後,便虛脫般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望著街道上肅然行進的漢軍麻木不言。
也有許多熹平六年淪為俘虜的敗軍,看到王師重新到來,他們渾濁的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難以遏製的狂喜,漢人老少家家祭祀,淚流滿麵。
“漢軍!是漢軍打回來了!”
“王師!王師回來了!”
“蒼天有眼啊!”
一個鬚髮皆白、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老漢,撲倒在雪地裡,用額頭拚命撞擊著冰冷的地麵,嚎啕大哭,嘶啞的聲音裡蘊含著數載為奴的屈辱。
這哭聲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壓抑已久的情緒。
越來越多的奴隸——漢人、匈奴人,甚至少數被壓迫的鮮卑窮苦牧民從廢墟中、從藏身處湧了出來。
他們不再畏懼,人群開始彙聚,如同決堤的洪流,湧向郡守府的方向。
他們看到了被韓當用牛皮繩如同捆住拖拽著在身後的置鞬落羅,頓時怒不可遏。
“殺了他!”
“扒了他的皮!”
“劉使君!為我們做主啊!”
“殺光這群鮮卑狗!”
憤怒的聲浪如同海嘯,瞬間淹冇了整條街道。
無數雙枯瘦的手指向那個癱軟在地,隻會哀嚎的身軀。
有人撿起地上的石塊雪塊狠狠砸過去,有人試圖衝破漢軍士兵組成的警戒線,恨不得生啖其肉。
劉備勒馬駐足。他看著眼前洶湧的人群,他們眼神裡狂喜與憤怒交織,積壓了太久的仇恨需要傾瀉的出口。
城外的羌胡兵也在鼓動漢軍進行清算。
他身邊的張飛按捺不住,環首刀已半出鞘:
“大兄!這狗賊死有餘辜!讓俺老張砍了他祭旗。”
劉備緩緩抬手,製止了張飛。他的聲音穿透了喧囂:
“諸位父老!靜一靜!”
人群的騷動略略平息,無數雙眼睛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乞求與信任。
“置鞬落羅及其部眾,罪大惡極,罄竹難書!殺之,易如反掌!”
劉備的聲音陡然轉厲。
“然我漢軍今日入主五原,非為屠戮泄憤,此賊當殺,然城內餘眾,容我思量。”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又迷惑的麵孔,劉子惠在後抬高了聲調:
“劉使君,張然明當年何以能撫定幷州?何以邊地胡漢漸安?皆因其隻誅首惡,脅從不問,若今日我等不分良莠,逞一時之快,儘屠鮮卑降眾,西部草原上那數萬控弦之士,誰還敢來降?”
“他們隻會死戰到底,我五原將永無寧日,再者,此番夜戰,城內的不少鮮卑人也是出了力氣幫了漢軍的,一概從民意殺之,隻怕傷了其餘鮮卑降卒的心啊!”
“如此互相殺戮,郡內何時能安寧,彆忘了拓跋部還在朔方看著我們呢。”
一番話,如同冷水澆頭,讓許多被仇恨衝昏頭腦的人瞬間清醒了幾分。
人群中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瞪著鮮卑降兵咬牙切齒,也有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劉備語氣稍緩:
“子惠言之有理。”
“備今日在此立誓,隻究首惡置鞬落羅及其核心丁零黨羽,餘者,無論胡漢,凡放下兵刃,誠心歸附,皆為我大漢子民。”
“傳檄五原全境,願歸漢者,備一概錄入民籍。”
漢軍立刻轉向,爭取以最快的速度,在西部鮮卑主力反應過來之前,牢牢穩住五原的根基。
人心歸附,根基在於土地和生存。
“子惠?”
眼神精亮的劉子惠快步而出:“使君。”
“有勞你了。”劉備抱拳:“即日起,煩請子惠主持五原郡一應戶籍、田畝、草場之清查大計。”
他聲音朗朗,傳遍四方:
“凡我州治下漢民、歸附之匈奴、鮮卑部眾,朝廷將重新丈量郡內所有無主之地、廢棄草場,清查鮮卑大人、豪酋強占之田土,按戶丁授田,授草場!”
“什麼?”
“分地?分草場?”
“朝廷…給我們分田?”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如果說剛纔的赦免是安撫,此刻的分田分草場,則是徹底點燃了希望之火。
那些祖祖輩輩給部落大人放羊、隻能混個半飽的牧民,那些被擄來為奴、在鞭子下墾荒種地的漢人,此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使君……使君此言當真?”
一個滿臉皺紋、雙手粗糙的老牧民顫巍巍地問。
“自然當真!”
劉備斬釘截鐵。
曆史上公孫度在遼東,儘誅豪強,安百姓,遼東遂安。
當然這一套也隻能在邊地玩。
內地基本是冇辦法度田的。
五原邊地,世家大族冇有根基,連呂布這種小豪強都跑的不剩下幾個,全都是胡人的渠帥,拿之立威,取之牧場,安撫百姓是最好的結果。
“從今日起,五原郡內,隻要肯在田土上耕作、在草場上放牧,為大漢守邊安民者,皆可獲民籍,從此不再為奴!”
“我等見劉使君!如見青天也!”
“漢軍萬勝!使君萬勝!”
狂喜的呼號瞬間衝散了之前的陰霾!無數人跪倒在地,激動地磕頭,淚流滿麵。
對於掙紮在生存線上的人來說,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一片可以放牧牛羊的草場,就是活命的本錢,就是子孫的希望。
這比任何空洞的許諾都更能抓住人心。
河套缺人,把人留住了,勝過一切。
趁此群情激奮、人心歸附之際,劉備鏘然拔出腰間佩劍,劍鋒指天,聲音如同洪鐘,震盪在九原城的上空:
“然!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備今日與五原父老,約法三章!”
喧囂瞬間平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其一:殺人者死!”
“其二:傷人及盜者,抵罪!”
“其三:年末之前,胡法儘廢,一切均以漢家律令行事。”
“至於置鞬落羅……”
他目光如電,掃過地上那團瑟瑟發抖的大人。
“你惡貫滿盈,天理不容!其罪,當由被你殘害之人來斷!”
這三條簡潔有力,直指戰後最可能發生的混亂。
尤其是最後一條,巧妙地既保持了法度的威嚴,又將處決置鞬落羅的權力留給了受害者,成為了凝聚人心、彰顯正義的基石,歡呼聲再次響徹雲霄。
夜,郡守府地牢。
陰森的地牢瀰漫著濃重的黴味、血腥氣和一種瀕死的恐懼氣息。
火把的光線在潮濕的石壁上跳躍,映照出置鞬落羅因絕望而顯得格外慘白的臉。
他被粗大的鐵鏈鎖在石柱上,渾身沾滿汙泥,散發著惡臭。
踏踏踏,腳步聲由遠及近,他驚恐地抬起頭。
劉備在韓當的護衛下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乾淨的深色常服,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劉……劉使君!”
置鞬落羅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身體拚命前傾,鐵鏈嘩啦作響,聲音帶著哭腔和諂媚。
“饒命!使君饒命啊!我有用!我能幫使君招攬西部鮮卑諸部!我能讓他們歸降!”
劉備停下腳步,隔著冰冷的鐵欄,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件器物:
“哦?招攬?你能招多少人?”
“兩三萬!至少兩三萬不成問題!”
置鞬落羅急切地伸出手指,彷彿那是他最後的籌碼。
“兩三萬?”
劉備嘴角勾起一絲譏誚。
“西部草原,依附鮮卑的北匈奴遺種,何止十餘萬家?就算一家五口,那也是五十萬人,兩三萬人,杯水車薪罷了。”
他微微搖頭,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更何況你置鞬落羅,既非鐵弗,亦非禿髮。那些北匈奴人信得過你?我若真想招攬人心,何不找真正的匈奴貴族出麵?比你,豈不更有分量?”
置鞬落羅臉上的諂媚瞬間僵住,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劉備向前微微傾身,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年輕的臉龐:
“我知道,你嘴上求饒,心裡定是不服。”
“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糾集一群盜賊、秦胡兵、馳刑徒,就把你這經營多年的河南地攪得天翻地覆,把你這位高高在上的西部大人如豬狗般生擒硬捆。”
“你心裡,定是輕蔑我,嘲笑我,覺得不過是我運氣好,或是自己倒黴恰好不在五原被我軍突襲罷了。”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鋒直刺對方心底:
“可備,也未必看得起你。”
“你是個多麼了不起的部落大人啊。在五原作威作福,腳踩著匈奴人,揮鞭驅使著漢奴,閒暇時還要南下太原、雁門撈上一筆。聽說你府中姬妾成群,麾下奴仆上萬?好大的威風。”
“如今落到這般境遇,後悔了吧。”
劉備的聲音陡然轉冷,話鋒一轉,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居高臨下的審判著:
“我與你,本無私人冤仇。放你一命,於我不過舉手之勞。”
“但是,那些被你擄掠淩辱的奴隸呢?那些被你鞭打致死的蔭客呢?那些家破人亡的邊民呢?”
劉備微微抬起頭,不再看牢中人,目光彷彿穿透了潮濕的石壁,投向了外麵那些飽經苦難的靈魂:
“你的命運,本該交給他們裁決吧。”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利落地轉身。玄色的衣袂在火把光影中劃出一道決然的弧線,腳步聲堅定地遠去,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儘頭。
隻留下置鞬落羅在原地,由諂媚轉為愕然,繼而化為無邊的恐懼。
他的身軀因為劇烈的顫抖而撞擊著鐵鏈,發出絕望的嘩啦聲。
“不!劉玄德!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把我交給那些賤奴!我是大人,我是部落大人!除了長生天,冇人有資格審判我!”
他歇斯底裡地嘶吼著,如同瀕死的野獸。
未幾時。
沉重的地牢鐵門被從外麵“哐當”一聲推開!
一股裹挾著雪沫的冷風猛地灌入,緊接著,是紛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壓抑著怒火和仇恨的喘息聲。
一群身影湧了進來。
他們衣衫破爛,大多赤著腳,踩在冰冷潮濕的石板上。
有的是麵黃肌瘦的漢人老農,有的是眼神滄桑的匈奴牧民,還有幾個臉上帶著新鮮鞭痕的鮮卑奴隸。
他們手中,赫然都端著閃爍著寒光的小弩。
這些本應是鮮卑兵用來鎮壓他們的弩機,此刻卻握在了複仇者的手中。
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眼中刻骨的恨意,也照亮了置鞬落羅那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生口!你們這群卑賤的生口要做什麼。”
置鞬落羅色厲內荏地咆哮道,試圖用往日的威壓嚇退來人,“放下!給我放下弩機!我是你們的部落大人!誰敢動我?!我殺了你們全家!”
確實有幾個奴隸條件反射般手指一顫,眼神中閃過幾分本能的畏懼,端著弩的手也微微下垂了幾分。
“殺了他——!!”
就在這瞬間,人群中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
是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漢。
這一聲怒吼如同點燃了炸藥桶!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恐懼,都在積壓了無數歲月的血淚麵前被徹底粉碎!
“咻咻咻咻咻——!!!”
刹那間,狹窄的地牢內,響起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弩弦震顫聲。
數十支短小的弩箭,如同密集的毒蜂,瞬間覆蓋了置鞬落羅那龐大的身軀。
他健壯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一個被戳中的巨大水囊,胸前、肚腹、肩頸、甚至臉上,瞬間爆開無數朵暗紅的血花!
置鞬落羅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呃…嗬嗬…”的抽氣聲。
他試圖伸手去拔插在臉上的箭矢,動作卻僵在半空。身軀因為最後一支弩箭的衝擊力而微微後仰,重重撞在石柱上。
“噗通!”
如同裝滿穀物的麻袋砸在地上。這位曾經叱吒河南地、奴役萬民的西部鮮卑大人,瞬間被射成了一個人形刺蝟。
地牢內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弩弦的餘音和粗重的喘息聲在迴盪。複仇者們看著地上那具還在輕微抽搐、佈滿了密密麻麻箭桿的肥胖屍體,眼神從狂怒、到茫然、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解脫與空虛。
……
“置鞬落羅是必須死的,他不死,整個五原受到奴役的胡漢百姓都不會罷休。”
劉備走在郡府中,突然回頭對著簡雍道了句。
“備給他們發了弩,這群奴隸敢拿著弩機射死他們的鮮卑主人。”
“如果備給雒陽、給大漢內地的奴隸們發弩機,他們會不會把大漢的……”
簡雍嚇了一跳:“玄德,這話可不興說。”
“你這個人總是天馬行空,無拘無束。”
“可你現在是大漢的官,不是一介遊俠了。”
“你的任務就是拿著兵刃,把那些對著大漢舉起兵刃的傢夥全都消滅掉。”
“備知道。”劉備笑道:“備,當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