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南門,大風捲著濃煙,城樓上人影如蟻。
城門在撞槌下發出垂死的呻吟,每一次撞擊都震落牆灰。
張飛站在撞槌旁,怒目圓睜。
他猛地搶過旁邊鼓槌,掄圓了砸向鼓架。
“破城!”
“咚咚咚咚——!!!”
戰鼓如雷暴炸響。
聲浪壓過冬風,直衝雲霄。
幾十名赤膊壯漢齊聲嚎叫,青筋暴起,將攻城槌再次拉至極限,然後狠狠送出。
城門劇烈變形,門體凹陷,門背後的木栓很快裂開一道深痕。
城頭上箭矢如雨潑下,砸在漢軍高舉的蒙皮大盾上,不少中箭者很快悶哼倒地,被後續的漢兵拉著躲入盾中。
飛梯架到了城頭,很快漢兵開始攀爬城牆。
九原是冇有護城河的,這給漢軍減少了填土的麻煩。
架上梯子就能登城。
“點火油!燒!”
城頭響起鮮卑守軍嘶啞的吼叫。
幾罐渾濁的火油潑下,火焰“騰”地順著土牆外圍燃起,黑菸捲著刺鼻的惡臭,舔舐著城下的漢兵。
第一輪攻勢很快被打退。
劉備掐算著時間,天亮前趁著九原混亂是最好的破城時機。
等到天亮後,鮮卑人控製住城內局勢,就不好破城了。
密集的火把呈現燎原之狀,頭頂則星漢燦爛,一片星火交輝之下,劉備縱馬來到張飛的前部。
劉子惠上前勸阻道:“州將到這就夠了,再往前就進入了鮮卑人的射程。”
“將不臨危,三軍主將得待在後方穩定軍心,莫要輕易涉險。”
看來是滿夷穀的血戰太過危險,讓劉子惠開始擔心劉備的性格容易出事了。
劉備笑道:“子惠多慮了。”
“備不僅僅是朔州刺史,還是護鮮卑校尉。”
簡雍靈機一動,轉頭對著營中的預備隊說道:
“將士們,如果朔州軍能順利攻破九原,州將會避免親冒矢石。”
“如果一個時辰內還打不下城池,劉使君將會第一個衝在陣前!”
“兵曹上前監斬!”
聽到後方傳來山呼海嘯之聲,張飛知道劉備已經在後方壓陣了。
再打不下城門,劉備的預備隊就會上前。
“前部的將士們,破城!”
“司馬,門閂快斷了!”
一名灰頭土臉、獨眼猙獰的漢子猛地從城門內側的陰影中撲出,對著張飛狂吼。
他身後,十幾個同樣渾身浴血的漢子正用重錘猛砸門閂。
透過前方的火焰和破碎的門縫,已經能看到城內一片混亂的景象。
漢軍的內應在攻殺守軍,城內胡人自相殘殺,一片混亂。
“掩護攻門的兄弟!”
張飛咆哮,抄起長矛。
“弓弩手!給俺往死裡射,壓住城頭!其餘各屯!準備登城!”
他快速舉起路邊的板楯,頂著門縫裡噴出的火焰和濃煙,撲向那搖搖欲墜的城門。
“轟——哢嚓!!!”
一聲比戰鼓更震撼的巨響傳來,門閂終於徹底斷裂。
沉重的城門,在一股內外合擊的巨力下,如同被剝開的巨蚌,帶著燃燒的火焰和紛飛的碎木鐵屑,轟然向內洞開!
燃燒的門板碎片在空中飛舞,映著張飛的臉和身後如黑色怒濤般湧入的漢軍。
“城破了!”
聽到張飛的怒吼,在後方的劉備這才呼了口氣。
東城城牆。
韓當口銜環首刀,如壁虎般貼牆攀爬,鐵甲在冰麵上刮出刺耳聲響。他身後數架飛梯搭上牆頭,漢軍蟻附而上,不斷有人中箭或被滾木礌石砸下,慘叫著跌落。
韓當單手死死摳住梯子,身體懸空一支冷箭擦著他頭盔飛過,削掉一縷鬢髮。
在登城的一瞬間,他右手將板楯丟出,砸飛了麵前的小卒,左手閃電般取刀,雙腿猛地向上竄升。
韓當低吼一聲,腰腹發力,整個人如同破水而出的鯊魚,翻上了城頭。
“漢軍登城了——!”
附近的鮮卑兵驚恐尖叫。
韓當落地未穩,環首刀已化作一道匹練寒光,刀鋒精準抹過一個撲來的鮮卑兵咽喉。
血箭噴濺在垛口上,瞬間凝結成暗紅冰花。
他毫不停歇,刀隨身走,旋身劈開一杆刺來的長矛,刀鋒順勢撩開另一個敵人的胸膛!
動作狠辣迅捷,毫無花哨。
“奪旗!”
韓當虎吼一聲,刀尖直指不遠處城樓上的馬鹿大纛!他身後,越來越多的漢軍從垛口翻入,迅速結成小陣,刀盾如牆向前推進!
城頭狹窄,鮮卑兵被這突如其來的登城精銳打得節節後退,陣型大亂。
隨著韓當衝入城頭,那麵象征著鮮卑統治五原郡的馬鹿大纛,在韓當環首刀猛劈下,瞬間斷裂,頹然墜落!
沉重的旗杆砸倒兩名守軍,東城守軍的意誌隨著大纛的傾覆而徹底崩潰,哭喊聲取代了戰吼。
漢軍從東南兩麵突進,城門大開。
內城通往郡守府的街道裡滿是屍體。
風雪裹著濃煙在狹長的街巷中亂竄。
育延頭盔已失,披頭散髮,臉上沾滿血汙和菸灰,他揮舞著缺口捲刃的彎刀,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試圖收攏身邊潰散的親兵:
“頂住!頂住!去東門!堵住……”
然而迴應他的,隻有更加洶湧的潰敗潮水。
驚恐的鮮卑兵、匈奴附庸兵如同無頭蒼蠅,撞開他們的百夫長、十夫長,隻想逃離身後越來越近的漢軍。
城內四麵八方燃起了沖天大火。
幾個紅了眼的漢人奴隸舉著菜刀木棍撲向落單的鮮卑兵猛砍,更有甚者,幾個鮮卑兵竟調轉刀口,砍翻了試圖阻攔他們逃跑的軍官。
“降了!降了漢軍有活路!”
不知誰喊了一句,背叛之心迅速蔓延。
“噹啷!噹啷!”
兵器墜地聲此起彼伏。
越來越多的潰兵丟下武器,跪倒在泥濘冰冷的街道上。
育延看著身邊空了大半的街道,看著那些跪地投降的部屬,眼中隻剩下絕望的瘋狂和被背叛的悲涼。
他轉身嘶吼著,將彎刀狠狠劈向一個跪在身前的年輕鮮卑兵!
刀鋒即將落下!
“畜生!看矛——!”
一聲震碎耳膜的咆哮如同九天落雷。
黑影裹挾著刺鼻的血腥氣和凜冽的寒風,如同失控的戰車般狂衝而至!長矛撕裂風雪,後發先至!
烏黑的矛尖,精準無比地從育延因揮刀而暴露的腋下刺入!矛尖透背而出,巨大的衝擊力將育延整個人撞得倒飛出去,釘在一堵燃燒的土牆上。
育延身體劇烈抽搐,鮮血從口中狂湧而出,染紅了胸前的皮甲。
他凸出的眼球死死盯著那個如山嶽般矗立在風雪中的玄甲少年。
“嗬……嗬……”
育延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試圖說什麼,最終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長矛兀自嗡鳴,張飛走上前抽出長矛,他周圍的潰兵徹底喪失了最後一絲抵抗意誌,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癱軟在地。
“漢軍至,伏地勿動,動者死也!”
幽暗的室內,郡守府內堂。
置鞬落羅如同一隻被逼到絕境的老鼠,縮在屋中,健壯的身軀因恐懼而劇烈顫抖,錦袍也被汗水浸透。
外麵震天的喊殺聲、哭嚎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越來越近。他身邊隻剩下十七八個同樣麵無人色的親衛。
“大人!擋不住了!快走吧!”
“走?往哪裡走?!”
置鞬落羅聲音尖利,眼中滿是怨毒。
“都是那些賤民!都是拓跋、魁頭那些廢物!誤我!害我啊!”
“我若是不去希拉穆仁草場,也不至於有今日。”
“唉。”
突然,內院傳來女子淒厲的哭喊和士兵的狂笑與撕扯布帛的聲音!
府邸內,幾個胡兵頭目正將幾名衣著華麗、哭得梨花帶雨的姬妾按在雪地上,撕扯她們的衣裙。
一個姬妾的金釵被扯落,長髮散亂,絕望地哭喊著。
“大人救我。”
這漢軍還冇破全城呢,城內的北匈奴就開始跟置鞬落羅清算舊賬了。
也算是痛打落水狗吧。
牆倒眾人推。
局勢至此,誰也改變不了置鞬落羅的命運。
“你們這些畜生,殺了他們!”
剩下的丁零舊部與北匈奴一番殺將,很快被打退。
置鞬落羅隻能眼睜睜的看著妻妾被擄走,流下無能的淚水。
“畜生啊,畜生!”
“住手!光天化日……呃……黑燈瞎火,爾等成何體統!”一聲喝斥響起。
簡雍帶著幾十個持刀的漢兵,氣喘籲籲地從迴廊的拐角衝出。他看到眼前景象,臉氣得通紅:
“州將與河南地百姓約法三章,破城不辱婦孺!爾等是誰的部下,安敢如此?給我拿下!”
那幾個胡兵一愣,看清是劉備身邊的重要文官,又見他身後士兵甲冑精良,頓時酒醒幾分,有些訕訕地鬆開手。
一個滿臉橫肉的北匈奴頭目還不服,梗著脖子嘟囔道:
“我們為了幫助漢軍破城拚死拚活,玩幾個女人怎麼了……”
話音未落,簡雍竟一個箭步衝上去,拔刀狠狠戳向那兵頭的眼睛。
“啊——!”
兵頭捂眼慘嚎倒地!
“殺了!”
簡雍喘著粗氣,對親兵下令,又對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姬妾溫和地說:
“速去西廂偏院藏好,莫再出來!”
女人們如蒙大赦,裹著殘破的衣衫,哭哭啼啼跑開。
正如董卓所說,在殘酷的戰爭中,兵士姦淫辱掠在封建社會製止不了。
隻能說某一朝某一代有某個將軍麾下的部隊不乾這事兒。
但總體上,人類曆史上從軍隊誕生開始,就是暴力武器,百分之九十九的隊伍都在抄掠。
劉備幾番嚴令,甚至之前讓徐晃動用鞭刑,嚴懲朔州軍抄掠行為,也是為了快速穩定戰後秩序。
像曹操那樣縱容兵士燒殺淫掠,最終為難的也是他自己。
在曹操統治期間,他走到哪百姓逃到哪,底層百姓年年起義,幾乎就冇有停過。
城內的那些胡兵還冇有加入漢軍序列,顯然不可能與朔州軍達成一致。
趁著混亂,藉機姦淫辱掠者比比皆是,漢軍一夜間殺了六十多人,纔將暴亂徹底穩定下來。
最終漢軍徹底完成了對九原郡府的包圍。
“置鞬落羅!還不投降?”
內堂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外猛地撞開!破碎的門板木屑紛飛,刺眼的火光和風雪裹挾著濃煙湧入昏暗的內室。
簡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身側,韓當玄甲浴血,環首刀上粘稠的血液正順著刀尖滴落,在積灰的地板上砸出一個個暗紅小點。
二人冰冷的目光如燈,瞬間鎖定了屋內的男子。
韓當剛毅如鐵的臉龐,與置鞬落羅那大汗淋漓、涕淚橫流、寫滿絕望恐懼的臉形成極致反差。
“保護大人!”
一名忠心的親衛嘶吼著舉刀撲向韓當!
韓當側身避過刀鋒,左手如鐵鉗般抓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扭!同時右腿閃電般踢出,正中對方膝彎!
那親衛慘叫著跪倒。韓當的刀背順勢狠狠砸在其後頸,頓時癱軟如泥。
動作一氣嗬成,快如電光石火!剩餘親衛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武器跪倒求饒。
“戰役已經結束了,投降吧。”
韓當大步流星,走到癱軟在地、如同一堆爛泥的置鞬落羅麵前。
冰冷的刀鋒貼上他的脖子,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饒命,將軍饒命啊。我有錢,很多牛羊和奴仆……”
置鞬落羅語無倫次,褲襠處迅速暈開一片深色水漬,臊氣瀰漫。
韓當眼中閃過一絲濃重的鄙夷,就是這些部落大人在熹平六年重創了漢軍?
當真是時無英雄,讓豎子成名啊。
他收起刀,對身後跟進的士兵冷冷道:
“捆結實了!帶給明公。”
士兵們如狼似虎撲上,用牛皮繩將置鞬落羅的身軀如同捆年豬般五花大綁。
他徒勞地掙紮。
韓當揪著牛皮帶,像拖死狗一樣將不斷哀嚎的置鞬落羅拖出郡守府。
府外,喊殺聲已逐漸平息,隻剩下烈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零星的戰鬥餘音。
劉備與劉子惠信步來到府門外。
一麵“劉”字大旗,正被士兵奮力插上郡府之巔,在漫天風雪與火光中,獵獵招展!
九原城,這座胡騎耀武揚威的五原重鎮,此刻硝煙瀰漫,多處火起,但城頭與街巷中,漢旗正不斷取代馬鹿頭纛。
被俘的胡兵垂頭喪氣,百姓從廢墟中探出頭,眼神複雜。
風雪仍在呼嘯,但籠罩在城池上空的死亡與絕望的陰雲,正被這浴血而來、迎風怒卷的紅色旗幟,一點點撕開。
漫長的黑夜與血腥的搏殺,終於迎來了破曉的微光。
在陽光升起之時,在秦胡兵們高呼:“劉使君萬勝”的呼聲中,五原郡全郡光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