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齊把原文看了一遍，抬起頭：“原文說的是……晉國和齊國結盟，但齊國反悔了，晉國就派兵去打齊國？”
“對。那你再看看三家註疏，誰的解釋跟原文能對上？”
李思齊又看了一遍三家註疏，若有所思。
“杜預的說法……他說齊國反悔是因為晉國冇給夠好處。孔穎達說是齊國看不起晉國。宋人那個注說是因為第三方挑撥。”他想了想，“杜預的說法跟前後文能接上。前麵有一段講晉國送禮的事，後麵有一段講齊國收了好處就服軟了。杜預的解釋放在中間是通的。”
“那孔穎達的呢？”
“孔穎達的說法單獨看冇問題，但放到整段裡就不順了。前麵冇有提到齊國看不起晉國的地方，後麵也冇有。他那個說法像是自己編的。”
“宋人的呢？”
李思齊翻了翻前後幾頁，搖搖頭：“宋人的說法也有道理，但他引的史料在彆的地方，這一段裡冇有證據。可能他是對的，但在這一段裡，杜預更通。”
劉泓笑了：“對。這就是方法。讀書不能隻看一句話，要看整篇。不能隻看一篇，要看整本書。不能隻看一本書，要跟前後的史實串起來。串起來了，就通了。”
李思齊點點頭，把那幾頁又看了一遍。這次看得慢，每看一段就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劉泓冇打擾他，低頭看自己的書。
過了大概半個時辰，李思齊把筆記本推過來。
“泓哥，你看看我這樣理的對不對？”
劉泓接過來一看。李思齊畫了一張圖——不是那種複雜的思維導圖，就是一根線，上麵標了幾個點。每個點是一件事，事與事之間用箭頭連著，旁邊寫著因果關係。
從晉國送禮開始，到齊國反悔，到晉國出兵，到齊國服軟，到最後結盟。每一步的原因、每一步的結果，清清楚楚。
劉泓看了好一會兒，把筆記本放下。
“思齊，你這條路走對了。”
李思齊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以前讀書，是把經文當磚頭，一塊一塊地搬，搬完了堆在那兒，也不知道要蓋什麼。現在你是把經文當線，一根一根地織，織著織著，布就出來了。”
李思齊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還不是你教的。以前在縣學，冇人跟我說這些。教授就是讓我們背，背完了做題，做完了再背。背了三年，腦子裡全是字，啥也冇剩下。”
劉泓想起自己在縣學的時候，也是這麼過來的。要不是前世在檔案館積累的那些方法，他現在可能跟李思齊一樣，還在死記硬背的泥潭裡掙紮。
“來，再看這一段。”劉泓翻到《春秋·宣公十二年》，“這段講的是邲之戰，晉國輸給楚國。你試著用剛纔的方法理一理。”
李思齊接過書，開始看。這次快了不少——先看原文，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再看各家註疏，對比誰的解釋更通；最後在筆記本上畫線，把前因後果串起來。
劉泓在旁邊看著，偶爾提一句。哪裡漏了，哪裡偏了，哪裡可以再深一點。李思齊聽得認真，記在本子上，改完再給劉泓看。
改了三遍，李思齊把最終的版本推過來。
劉泓看了看，點點頭：“行了。這段你已經吃透了。”
李思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麵上，照在他那本寫滿筆記的本子上。
“泓哥，”他忽然開口，“你知道嗎，以前在縣學的時候，我覺得你隻是運氣好。”
劉泓靠在椅子上，笑了笑：“我知道。”
李思齊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縣試第一是運氣，府試第一是運氣，院試第一也是運氣。反正你就是運氣好。我那時候想，我要是有你一半的運氣，我也能考案首。”
劉泓冇說話，聽他繼續講。
“但到了府學，跟你學了這些方法之後，我才知道——”李思齊頓了頓，“你不是運氣好。你是真的有本事。那些東西，不是運氣能解決的。運氣能讓你碰上一道熟悉的題，但不能讓你每道題都會。運氣能讓你一次考好，但不能讓你次次都考好。”
劉泓看著他，忽然笑了。
“思齊，你知道嗎，運氣這個東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李思齊愣了一下。
劉泓放下茶杯，慢慢地說：“你看周胖子，他運氣好吧？童生最後一名，秀才最後一名。但要是他自己不努力，運氣再好也冇用。運氣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你準備好了，運氣來了你接得住。你冇準備好，運氣來了你也看不見。”
李思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劉泓繼續說：“你現在的實力，已經不需要靠運氣了。乙班第八，不是運氣。策論甲等，也不是運氣。是你自己一點一點啃出來的。”
李思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那些畫了一遍又一遍的線，那些改了又改的批註——每一條都是他熬出來的。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笨，”他的聲音有點啞，“彆人看一遍就懂的東西，我要看三遍。彆人背一個時辰就能記住的東西，我要背三個時辰。我總覺得，我跟你們不是一類人。”
“那你現在呢？”
李思齊抬起頭，笑了：“現在我覺得，笨不笨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冇有找對方法。方法對了，笨鳥也能飛。”
劉泓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是笨鳥。你是那種肯下笨功夫的人。肯下笨功夫的人，比那些隻會耍小聰明的人走得遠。”
李思齊的眼睛亮了。
兩人又在圖書館待了一個下午。劉泓幫李思齊梳理了三個難點，每個都用最簡單的話解釋清楚。李思齊的筆記本又添了十幾頁，密密麻麻全是字。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兩人收拾東西走出圖書館。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照在府學的青磚黛瓦上，好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