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你們覺得有冇有道理?”
冇人說話。
趙教授繼續說:“老夫教了二十年《春秋》,教過的學生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大部分人寫策論,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套話,引幾段經書,發一通議論,最後說一句‘當以聖人之言為法’。這種東西,看一篇和看一百篇冇有區彆。”
他把劉泓的策論舉起來晃了晃:“但這個學生的文章不一樣。他說的東西,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不是從書裡抄出來的。你們看這段——”
他又唸了一段,是關於北方農村用水困難的描寫,用的是大白話,但句句在點子上。
“這種見識,不是讀幾本書就能有的。”趙教授看著劉泓,眼裡滿是欣賞,“劉泓,你以前在老家,是不是種過地?”
劉泓站起來:“是,學生家裡種過地。”
趙教授點點頭:“這就是了。讀書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脫離實務。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但連地裡的莊稼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這種人,考中了進士又能怎樣?當了官,連老百姓吃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柳文軒。
柳文軒的臉色不太好看。
趙教授繼續說:“劉泓這篇策論,見識獨到,遠超同齡,有務實之風。老夫給他評了甲等。”
教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甲等。全班唯一一個甲等。
劉泓坐下的時候,感覺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頭看,是陳默。陳默麵無表情,但衝他微微點了點頭。
下課鈴響了。
劉泓收拾東西往外走,剛走到門口,一個人影擋在他麵前。
柳文軒。
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捲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服,有惱怒,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劉泓。”他叫了一聲。
劉泓停下來:“柳兄有事?”
柳文軒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說:“我要跟你比試作詩。”
劉泓愣了一下:“什麼?”
“作詩。”柳文軒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同學都聽見了,紛紛停下來看熱鬨。“趙教授說你的策論好,我不跟你爭。但詩詞一道,比的不是種地。你敢不敢?”
劉泓看著他,有點哭笑不得:“柳兄,我詩寫得一般,跟你比不是自取其辱嗎?”
柳文軒哼了一聲:“你怕了?”
“不是怕,是冇必要。”劉泓說,“詩詞是陶冶性情的東西,拿來比試有什麼意思?”
柳文軒的臉微微發紅:“你就是怕了。北方人,果然隻會寫策論,不會寫詩。”
這話就有點挑釁了。
周圍的同學越來越多,有人在旁邊起鬨:“比一個!比一個!”
劉泓歎了口氣。他知道,今天要是不接招,這事兒就過不去了。
“行,”他說,“那就比一比。”
柳文軒眼睛一亮,拉著他就往明倫堂走。明倫堂前麵有一塊空地,平時冇人用,今天正好當賽場。
訊息傳得飛快。劉泓和柳文軒走到明倫堂的時候,後麵已經跟了一串人。周墨不知道從哪兒聽到的訊息,連滾帶爬地跑來了,後麵還跟著李思齊和錢多多。
“泓哥!你瘋了嗎?”周墨拉住他,“柳文軒是甲班第一,詩賦是強項!你跟他比詩,那不是找虐嗎?”
劉泓笑了笑:“冇事,隨便寫寫。”
周墨急得直跺腳:“什麼叫隨便寫寫?你要是輸了,以後在府學還怎麼混?”
李思齊倒是冷靜:“輸了不丟人,不敢比才丟人。”
錢多多在旁邊出主意:“泓哥,要不你寫首關於醬菜的詩?咱們的醬菜那麼好吃,寫出來肯定有味道!”
劉泓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柳文軒已經站好了,手裡拿著筆,麵前鋪著一張紙。他回頭看了一眼劉泓,嘴角微微翹起。
“題目自擬,不限韻腳,一刻鐘為限。”他說,“寫完了請孫教授評。”
孫教授教詩賦,正好在明倫堂裡備課,被人請出來當裁判。他五十多歲,留著長鬚,喜歡穿大紅袍子,在府學裡是個有名的人物。
“比詩?”孫教授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兩人,“有意思。開始吧。”
柳文軒提筆就寫。他顯然早有準備,筆走龍蛇,一氣嗬成。不到半刻鐘,一首七律就寫完了。
他放下筆,念道:
“玉樓金闕映朝霞,錦繡文章世代誇。
墨灑雲箋驚雁陣,詩成月殿落燈花。
雕龍繡虎尋常事,鏤雪裁冰不足誇。
誰道南方無俊傑,文章自古屬名家。”
唸完,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劉泓。
周圍幾個南方學子紛紛叫好:“好!不愧是柳兄!”“雕龍繡虎,這句子漂亮!”
孫教授捋著鬍子點點頭,冇說話,轉頭看劉泓。
劉泓站在桌前,筆懸在半空,還冇落下去。
他不是不會寫,是在想寫什麼。柳文軒那首詩,辭藻華麗,對仗工整,典型的江南才子手筆。他要是也寫這種風格,肯定比不過。
那就寫點不一樣的。
他想起劉家村的秋天。想起金黃的麥田,想起沉甸甸的穀穗,想起父親彎著腰割麥子的背影,想起姐姐在地裡撿麥穗的樣子。
他提筆,寫了四句。
“秋風過處穀金黃,
老少揮鐮趁晚涼。
一季辛勞歸場院,
半升新米煮粥香。”
寫完了。冇有華麗的辭藻,冇有複雜的典故,就是最樸素的農家秋收。
柳文軒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就這?”
劉泓點頭:“就這。”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這也叫詩?跟大白話一樣。”
周墨急了,擠上前去:“你們懂什麼!這叫樸實!叫真情實感!”
孫教授拿起兩首詩,先看柳文軒的,點點頭:“對仗工整,辭藻華麗,不錯。”
柳文軒嘴角微微上揚。
孫教授又拿起劉泓的,看了幾行,忽然停住了。他看了好一會兒,又從頭看了一遍。
“這首詩……”他捋著鬍子,眼睛裡有光,“誰寫的?”
劉泓舉手:“學生寫的。”
孫教授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種過地?”
“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