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泓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本子。他在石桌旁坐下，把本子翻開。
“我琢磨了一下今年的策論題目。”
周墨一個激靈醒了：“啥？琢磨出來了？”
李思齊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懷疑。
劉泓說：“不是琢磨出來，是推測。”
他把本子推到中間，上頭密密麻麻記著東西。幾個人湊過來看，上頭寫著：
“近十年府試策論題目：
景和五年，論漕運
景和六年，論邊防
景和七年，論吏治
景和八年，論農桑
景和九年，論水利
景和十年，論鹽政
景和十一年，論邊患
景和十二年，論賦稅
景和十三年，論科舉
景和十四年，論水利（重複）”
周墨看著，撓撓頭：“這能看出啥？”
劉泓說：“你看，水利考過兩次，一次景和九年，一次景和十四年。間隔五年。今年是景和十五年，距離上次又過了五年。”
李思齊眼神變了。
劉泓繼續說：“我翻了府誌，去年府城周邊好幾個縣鬨旱災，莊稼減產。今年開春，府台大人下鄉視察，專門看了幾處水利工程。這說明什麼？”
周墨撓撓頭：“說明府台大人關心水利？”
劉泓說：“說明水利是今年的熱點。策論考的就是時務，熱點題目，出題概率大。”
李思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這些，都是從哪兒學的？”
劉泓說：“自己琢磨的。”
李思齊看著那個本子，看著上頭工工整整的記錄，忽然覺得自己讀了這麼多年書，好像白讀了。
周墨在一旁說：“劉兄，那咱們就準備水利？”
劉泓說：“不光水利，其他也要準備。但水利要多花點功夫。”
他從屋裡抱出一摞書，往桌上一放。周墨一看，頭都大了——《水經注》《河渠書》《府誌·水利篇》《農田水利全書》……厚厚一摞，少說十幾本。
“這、這麼多？”
劉泓說：“不多。咱們分一下，一人看幾本，把重點記下來，回頭一起討論。”
李思齊拿起一本《府誌·水利篇》，翻開看了看，忽然問：“這些書，你從哪兒借的？”
劉泓說：“縣衙藏書樓。”
李思齊愣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羨慕。
劉泓看見了，說：“等你考上秀才，也能借。”
李思齊點點頭，冇說話，埋頭看書。
周墨苦著臉拿起一本《河渠書》，翻了翻，眉頭皺成一團。他看了一頁，抬起頭，一臉茫然：“劉兄，這上頭寫的啥？我怎麼看不懂？”
劉泓接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段講的是黃河改道的曆史，你看不懂正常，先跳過，看後麵的。”
周墨點點頭，繼續翻。
王猛在一旁插不上手，小聲問：“師父，那我乾啥？”
劉泓說：“你把《論語》《孟子》裡跟水利有關的句子找出來，記下來。”
王猛點點頭，開始翻書。
四個人就這麼看了一下午。太陽慢慢西斜，院子裡曬著醬，雞在籠子裡咕咕叫，劉薇抱著“小胖”蹲在旁邊看，看得入神。
周墨看了一會兒，又開始打瞌睡。李思齊踢了他一腳，他一個激靈醒了，揉揉眼睛，繼續看。
天黑下來，宋氏做好了飯，喊他們去吃。周墨如獲大赦，扔下書就跑。
飯桌上，周墨一邊吃一邊說：“劉兄，你今天那個推測，要是中了，你就是神仙。”
劉泓說：“不中也是正常。”
李思齊難得開口：“我覺得會中。”
周墨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李思齊說：“因為他把府誌翻爛了。”
劉泓笑了，冇說話。
吃完飯，幾個人又回到院子裡，繼續看書。月亮升起來，灑下一地銀白。油燈點起來，照著幾個人的臉。
李思齊忽然問：“泓哥，你這些東西，以後能教我麼？”
劉泓說：“能。”
李思齊點點頭，冇再說話。
但他心裡頭，對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泓哥”，是真的服了。
府試那天，天還冇亮，幾個人就起來了。
周墨緊張得手都在抖，穿衣服穿了半天，釦子都扣錯了。王猛幫他重新扣好，他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跟拉風箱似的。
李思齊倒是鎮定，但也比平時話少。他坐在那兒，一遍一遍檢查帶的東西——準考證，筆墨硯台，乾糧，水。
劉泓檢查完自己的，又幫他們看了一遍。都齊了。
周父準備了馬車，親自送他們去貢院。車上，周墨一直唸叨：“完了完了，我肯定考不上。”
李思齊說：“閉上你的嘴。”
周墨說：“我緊張。”
李思齊說：“緊張有用嗎？”
周墨想了想，說：“冇用。”
李思齊說：“那就彆緊張。”
周墨說：“我控製不住。”
劉泓在一旁說：“深呼吸。”
周墨深吸一口氣，撥出來，又吸進去，又撥出來。吸了幾口，好像好點了。
馬車到了貢院門口，天還冇亮，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黑壓壓一片，少說幾百人。周墨看著那人山人海，腿都軟了。
劉泓拍拍他肩膀：“走吧。”
四個人下了車，排在隊尾。前頭的人有的在背書的，有的在默唸的，有的交頭接耳說話，還有的靠在牆上打瞌睡。
排隊排了半個時辰，終於輪到他們。
搜檢比縣試嚴多了。劉泓帶的乾糧被掰開看，水葫蘆被擰開聞，連衣服都被摸了摸。搜檢的差役麵無表情，動作麻利，搜完一個放一個。
劉泓順利進去，找到自己的座位。考棚比縣試的大，但格局差不多。他把東西擺好，坐著等。
過了一會兒，周墨進來了，圓臉通紅，滿頭大汗。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遠遠地衝劉泓揮了揮手，然後坐下，繼續深呼吸。
李思齊也進來了，麵無表情，看不出緊張不緊張。
王猛冇進來——他是來陪考的，蹲在貢院門口等。
一聲鑼響。
“髮捲！”
差役們抬著卷子，一張一張發下來。劉泓接過卷子，掃了一遍。第一場考四書義，三道題。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