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洗禮後的巴丹吉林，呈現出一種被重新塑造的、近乎原始的壯闊與死寂。沙丘的線條變得更加柔和而巨大，如同凝固的金色海洋，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空氣灼熱而乾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火炭。
我們在這片新生的沙海中艱難跋涉。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滾燙的沙子裡，體力消耗極大。駱駝們耷拉著眼皮，步伐沉重，鼻孔不斷噴出白色的氣沫，顯然也到了極限。玄塵子依舊昏迷，被妥善地固定在駝背上，羅青衣不時檢視他的情況，喂他少量清水。
“水不多了。”金萬貫清點著水囊，聲音乾澀。經過沙暴和消耗，我們的存水已不足三天之用，而前方還有至少兩天的路程。
公輸銘依靠星圖和偶爾能定位的星辰（白天靠太陽，傍晚靠金星），艱難地修正著方向。沙暴徹底改變了地表參照物，我們像是在一座巨大的、不斷變化的迷宮裡摸索前行。
“看那邊！”走在側翼負責警戒的蕭斷嶽突然指著右前方喊道。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遠處天地相接之處，原本空無一物的沙海上空，竟然出現了一片模糊的、盪漾的水光！水光之中，隱約有亭台樓閣的輪廓，還有搖曳的樹木倒影，彷彿是一片沙漠中的綠洲仙境！
“是海市蜃樓！”公輸銘精神一振，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不對……這蜃景出現的位置……根據星圖推算，正好在我們目標區域的外圍！而且，你們看那水中的倒影……”
我們凝神細看。那蜃樓中的水光並非清澈見底，反而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近乎墨綠的色澤。水中的亭台樓閣樣式古樸，絕非現代建築，更像是……古代梵刹的風格？而最讓人心驚的是，在那片建築群的水底倒影深處，似乎隱約有一艘……船的陰影？那船影並非正常漂浮，而是以一種極其怪異的、頭下尾上的姿勢，倒懸於水底！
“沙海現真……”我喃喃道，“難道這蜃樓，就是朔月之夜‘現真’的預演？它映照的，就是那沉舟所在之地的景象？”
這個發現讓我們既興奮又不安。興奮的是，方向似乎冇錯，而且可能提前窺見了一絲目標地的真容。不安的是，這蜃樓景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那倒懸的船影，墨綠的水色，都讓人脊背發涼。
“古籍記載，‘沙海現真’並非簡單的光學現象，”公輸銘回憶著，“它更像是某種地脈能量與特殊天象共鳴，將隱藏的空間或景象短暫投射到現實。這蜃樓……或許就是兩個空間壁壘變薄的征兆！”
我們朝著蜃樓的方向繼續前進。那虛幻的景象時隱時現，如同誘惑旅人的鬼火，可望而不可即。隨著我們的靠近，周圍的空氣似乎也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變得更加粘稠，風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檀香和腐朽物混合的奇異氣味。
傍晚時分，我們在一座巨大的新月形沙丘背陰處紮營。夕陽將沙海染成一片血紅，那詭異的蜃樓也消失在暮色中。
夜幕降臨，氣溫驟降。我們點燃了用攜帶的固體燃料升起的小堆篝火（不敢再大量消耗尋找柴火），圍坐在一起，氣氛沉默。
玄塵子依舊未醒。羅青衣為他施針後，擔憂地說：“道長元氣虧損太巨，心神亦受震盪，若非他根基深厚，恐怕……現在隻能靠他自己慢慢恢複，急不得。”
雲夢謠的蠱蟲對周圍環境顯得格外警惕，不再像之前那樣偶爾飛出去探查，而是緊緊圍在她身邊。“這裡的‘靈’很混亂，”她輕聲道，“白天那個幻影出現的時候尤其明顯，好像……有兩個地方重疊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玄塵子，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囈語，模糊不清，但我們都隱約聽到了幾個字：
“……鏡花……水月……因果……循環……”
鏡花水月？是指那海市蜃樓嗎？因果循環？又指的是什麼？
老道的囈語如同讖言，為這寂靜的沙漠之夜更添了幾分詭秘。
公輸銘藉著火光，再次研究那幅顯現過蜃樓的區域地圖，試圖找出更多線索。蕭斷嶽和金萬貫負責守夜，警惕著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危險。
我靠坐在沙丘上，望著璀璨的星河，心中思緒紛雜。塔什庫爾乾的星隕之謎尚未解開，又陷入了這巴丹吉林的沙舟困局。陸知簡、林聞樞他們不知所蹤，玄塵子重傷昏迷……我們這支隊伍，還能撐多久？那朔月之夜的“沙海現真”，等待我們的，究竟是揭示真相的契機，還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沙漠的夜，漫長而寒冷。篝火的光芒在無邊的黑暗中搖曳，彷彿隨時都會被吞噬。而那艘倒懸於虛幻水底的沉舟，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懸在每個人的心頭。
黎明，或許會帶來答案，也可能帶來更大的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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