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榕震怒,萬癭齊喑。
那低沉如萬人歎息的“沙沙”聲並非風聲,而是整棵樹,從主乾到最細的枝條,從深入泥土的根鬚到垂天氣根,都在微微震顫所發出的哀鳴與怒號。空氣彷彿凝固了,濃稠的甜膩異香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灰綠色的光斑在枝葉間瘋狂跳動,勾勒出無數扭曲搖曳的鬼影。
主乾與氣根上,那些搏動著的巨大情癭,搏動得如同瀕死的心臟,表麵裂紋蔓延,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如同催命的符咒。更多的、顏色各異的情癭也開始不安地膨脹、收縮,彷彿內部有活物在瘋狂衝撞,急於破殼而出,將其中蘊含的極端情緒化作毀滅的風暴。
丁逍遙蜷縮在地,被那團來自深紫情癭的黑暗氣息緊緊包裹,身體痙攣般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顯然在與那龐大的負麵情緒洪流進行著凶險無比的內搏。他的意識如同怒海中的孤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湮滅。羅青衣跪在他身邊,手足無措,淚流滿麵,隻能徒勞地呼喚他的名字。
而被我們死死按在地上、捆縛住的蕭斷嶽,掙紮得更加瘋狂。繩索深深勒進他的皮肉,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灰綠色的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祭壇方向,喉嚨裡發出非人的嘶吼,那是對“迴歸”與“融合”近乎本能的渴望。
我們剩下的幾人,林聞樞、金萬貫、公輸銘、雲夢謠和我,此刻雖暫時擺脫了心魔控製,但麵對這即將爆發的、更猛烈的精神風暴,無不麵色慘白,心頭被巨大的恐懼攫住。
“怎麼辦?!再來一波,咱們全得交代在這兒!”金萬貫聲音發顫,死死按著蕭斷嶽的一條腿,目光驚恐地掃視著周圍那些即將破裂的情癭。
公輸銘臉色鐵青,獨臂按住蕭斷嶽的另一條腿,咬牙道:“不能等死!必須做點什麼!”
“能做什麼?那棵樹……它根本不怕刀槍!”林聞樞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他對自己剛纔的失控仍然後怕不已。
我也心急如焚,目光急掃,最終落在了丁逍遙插在地上的那柄骨笛上。骨笛溫潤的光澤早已黯淡,但似乎並未完全沉寂。我又看向那暗紅色的祭壇,那些白色的古老符號……格姆祖母說需要舉行“淨情祭”,用最純淨強烈的情感作為祭品……
純淨強烈的情感?祭品?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在我腦海中閃現!
“公輸銘!老金!你們按住蕭大哥!聞樞,幫我!”我猛地吼道,不等他們反應,我已經撲向了那暗紅色的祭壇區域。
“你乾什麼?!回來!危險!”金萬貫驚呼。
我冇有理會,腎上腺素飆升,讓我暫時壓下了心頭的恐懼。我衝到祭壇邊緣,避開那中心類似凹槽的位置,目光急速掃過那些鑲嵌的白色符號。符號扭曲怪異,我完全不懂其含義,但其中一個反覆出現的、類似“心”形卻又帶著裂痕的圖案,讓我心中一動。
這圖案,是否象征著“奉獻情感”?
我來不及細想,更不敢真的踏入祭壇中央(蕭斷嶽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我蹲下身,用顫抖的手指,在地上迅速劃拉著,模仿著那個“心裂”符號,同時,我將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集中到一點——
不是愛,不是恨,不是任何具體的極端情緒。此刻的我,在巨大的死亡威脅和同伴瀕危的壓力下,所能凝聚出的最強烈、或許也是最“純淨”的情感,是——“守護”!
守護這些與我生死與共、此刻正命懸一線的同伴!守護丁逍遙,守護蕭斷嶽,守護這裡的每一個人!這種情感,源於責任,源於情誼,或許……也足夠強烈!
我冇有任何儀式知識,隻能憑藉本能,將這股強烈的“守護”意念,伴隨著我模仿的拙劣符號,瘋狂地“投注”向祭壇,投向那棵震怒的古樹!
我不知道這有冇有用,可能徒勞,甚至可能引發更壞的反應。但我必須試一試!
就在我將意念投出的刹那——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動,似乎從祭壇中心傳來,與我那拙劣的符號產生了某種共鳴!緊接著,我感覺到一股冰冷、混亂、卻又帶著一絲茫然和探究的“視線”,彷彿從榕樹的主乾深處,投注到了我的身上!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模糊的“資訊流”。混亂不堪,充滿了無數情感的碎片,但其中,似乎有那麼一絲……對“守護”這種情緒的……陌生與困惑?
這棵樹,吞噬了太多的愛恨癡怨,品嚐了無數的貪婪嫉妒,但對於這種不求回報、甚至帶有犧牲意味的“守護”,它似乎……並不熟悉,甚至有些“消化不良”?
就是現在!
我強忍著被那混亂意識掃過的眩暈與噁心感,猛地回頭,朝著依舊被黑暗氣息包裹、痛苦掙紮的丁逍遙嘶聲大喊:“逍遙!骨笛!用骨笛和它溝通!它……它現在有點‘愣神’!”
我的舉動和喊叫,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丁逍遙在極度的痛苦中,似乎也捕捉到了那一絲異樣。他掙紮著,睜開那雙時而清明時而混沌的眼睛,看向插在地上的骨笛,又看向我,以及我麵前那微微震動的祭壇。
“溝……通……”他嘶啞地重複著,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骨笛,而是用帶血的手指,淩空朝著骨笛的方向,虛劃了一個與祭壇上某個符號有幾分相似的軌跡!
“錚——!”
插在地上的骨笛,彷彿被無形的手指撥動,發出了一聲清越的顫鳴!笛身上黯淡的紋路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緊接著,一股與榕樹那混亂意識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蒼涼、卻又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平和與堅韌的意念,從骨笛中緩緩流淌而出,如同涓涓細流,主動迎向了那從榕樹主乾探出的、冰冷混亂的意識觸角!
兩股無形的意識,在祭壇上空,在我們所有人緊張到窒息的注視下,發生了第一次試探性的接觸、碰撞、交織……
古樹的低語(那混亂的意念流)似乎變得更加嘈雜,但其中純粹的暴怒和毀滅衝動,卻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陌生的“交流”打斷了一瞬。
那些即將破裂的情癭,搏動頻率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包裹丁逍遙的黑暗氣息,也微微滯澀了一下。
這……這是我們絕境中抓住的一線生機!丁逍遙在藉助骨笛中蘊含的古老意念(可能是那兩個部落千年恩怨與和解的沉澱),嘗試與這棵“消化不良”的詭樹,進行一場凶險無比的“意識對話”!
能否成功?對話的結果是什麼?這短暫的間隙,又能為我們爭取到多少時間?
冇人知道。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希望。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微微發光的骨笛,以及祭壇上空無形卻令人心悸的意念交鋒區域。這片被詭譎榕樹統治的禁忌領域,第一次響起了來自外界的、試圖“講道理”的聲音。儘管這聲音,微弱如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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