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阿普那聲帶著恐懼的嘶啞低語,像冰錐一樣刺入我們本就緊繃的神經。“它看見我們了”——這簡單幾個字,賦予了前方那片無邊濃霧以生命,一種惡意滿滿的、窺探著的生命。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極其濃鬱、甜膩中帶著**氣息的異香,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猛地從迷霧深處湧來,瞬間將我們的小船吞冇。這香味比之前在客棧聞到、從樹葉上嗅到的要強烈十倍、百倍!它無孔不入,鑽進口鼻,甚至彷彿能透過皮膚滲入體內。
“屏住呼吸!”丁逍遙厲聲喝道,同時將格姆祖母給的清心草迅速分發給眾人。我們手忙腳亂地將乾枯的草葉塞入口中咀嚼,一股辛辣苦澀的味道在口腔炸開,勉強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異香侵襲。
然而,這異香似乎並非僅僅作用於嗅覺。隨著它的瀰漫,我明顯感覺到周圍的光線似乎黯淡了一絲,並非天色變化,而是彷彿那霧氣本身變得更加濃稠,顏色也隱隱透出一股不祥的灰綠。湖水拍打船身的聲音也變得沉悶、扭曲,時而遙遠,時而近在耳畔,彷彿有無數細碎的低語夾雜在水聲之中,聽不真切,卻攪得人心煩意亂。
最可怕的是內心的變化。剛纔隻是初現端倪的煩躁與焦慮,此刻如同被澆了油的野火,轟然躥升!一股冇來由的暴戾之氣在我胸中衝撞,看著身邊同伴警惕的臉,竟隱隱生出一種“他們都是累贅,不如……”的可怕念頭,驚得我冷汗直流,連忙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劇痛讓我瞬間清醒了幾分。
我看向其他人,情況同樣不妙。
金萬貫雙眼佈滿血絲,死死攥著軍工鏟,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嗬嗬”聲,像是被困住的野獸,目光在我們和濃霧之間瘋狂逡巡,充滿了不信任。
公輸銘臉色鐵青,獨臂握著的金屬彈珠發出輕微的“哢哢”摩擦聲,他身體微微弓起,彷彿隨時會暴起攻擊任何靠近他的人,包括我們。
雲夢謠雙手緊緊捂住耳朵,身體瑟瑟發抖,眼神驚恐地望著四周的迷霧,嘴唇翕動,似乎在無聲地唸叨著什麼,像是陷入了某種極度的恐懼幻象之中。
林聞樞則顯得失魂落魄,眼神空洞地望著船下的湖水,喃喃自語:“冇用的……都逃不掉的……阿薇說得對,隻有在那裡才能得到永恒……”他竟似乎被那歌聲和低語蠱惑,認同了那棵邪樹的理論!
羅青衣情況稍好,她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壓製劇烈抽搐、痛苦呻吟的蕭斷嶽身上,但她的臉色也蒼白得嚇人,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顯然也在極力抵抗著精神侵蝕。
丁逍遙是眾人中最為沉穩的,他盤膝坐在船頭,骨笛橫於身前,雙眼緊閉,周身瀰漫著一圈淡淡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潤光暈,那是骨笛的力量在與這片區域的詭異力場對抗。但他緊鎖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身體,顯示他也絕不輕鬆。他必須分出大部分心神維持骨笛的庇護,才能讓我們不至於立刻徹底瘋狂。
“穩住!都是幻覺!是那棵樹在影響我們!”丁逍遙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勉強壓下了部分混亂的低語,“守住靈台清明!想想我們是誰,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的話語如同暮鼓晨鐘,讓我和金萬貫、公輸銘等心神較強的人猛地一凜,強行將那些惡念和恐慌壓了下去。但林聞樞和雲夢謠的狀態依舊令人擔憂。
“看……看前麵!”劃船的老阿普忽然用船槳指向左前方的濃霧,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那原本均勻的濃霧,在那裡似乎形成了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漩渦中心,霧氣稀薄了一些,隱約顯露出一個黑沉沉的、如同巨獸匍匐般的輪廓——湖心島!
而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那島嶼輪廓的邊緣,迷霧繚繞的水麵上,竟隱隱約約,出現了幾個人影!
那些人影穿著各色的衣服,有摩梭人的傳統服飾,也有現代遊客的衝鋒衣,他們靜靜地站在水麵上,或者說,懸浮在那裡,身體微微搖晃,麵向著我們的小船。距離尚遠,看不清麵容,但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空洞、死寂,卻又帶著一絲詭異吸引力的氣息。
“是……是被‘納泰’吸乾了魂的‘水傀’……”老阿普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它們……在引路……也在警告……”
是幻覺?還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詭異存在?冇有人能確定。但那股伴隨著人影出現而愈發強烈的、混合了絕望、癡戀、怨恨的複雜情緒衝擊,卻是實實在在的。
“不要看他們!”丁逍遙急聲道,“專注前方,我們快到了!”
老阿普拚命劃動船槳,小船顛簸著,艱難地朝著那黑沉沉的島嶼輪廓靠近。越是靠近,那股異香越是濃烈,清心草的效力在飛速減弱。耳邊的低語聲也變得越來越清晰,不再僅僅是雜音,而是變成了某種……呼喚。
我聽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輕輕呼喚我的名字,帶著哀怨和誘惑,彷彿是我內心深處某個早已遺忘的遺憾。我看到金萬貫猛地轉頭,看向一側的迷霧,眼神變得迷茫而激動,似乎看到了他畢生追求的財寶。公輸銘則對著空氣低吼,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仇敵對峙。
混亂在加劇!
“噗通!”一聲水響。是林聞樞!他眼神迷離,竟然朝著船邊一個模糊的、彷彿在向他招手的人影探出了身子,險些栽進湖裡!幸虧旁邊的羅青衣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了回來,厲聲喝道:“林聞樞!醒醒!”
林聞樞茫然地看著她,又看了看冰冷的湖水,打了個寒顫,眼神恢複了一絲清明,後怕地縮了回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未登島,我們恐怕就要自亂陣腳,甚至自相殘殺!
丁逍遙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不再僅僅被動防禦,而是將骨笛湊到唇邊,運起體內殘存的氣息,吹出了一段不成調子、卻異常低沉、古樸的音節。
“嗚——嗡——”
那不是樂曲,更像是一種源自蠻荒的、帶著淨化與驅逐意味的古老音節。音波以骨笛為中心,如同水紋般擴散開來,與那瀰漫的異香、混亂的低語狠狠撞在一起!
空氣中彷彿響起了一聲無聲的爆鳴!那甜膩的異香瞬間被沖淡了不少,耳邊的低語和呼喚也戛然而止,那些懸浮在水麵上的模糊人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劇烈晃動了幾下,迅速消融在濃霧之中。
我們頓感頭腦一清,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大口喘息著,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然而,丁逍遙也因這強行催動骨笛而臉色一白,嘴角滲出了一絲血跡,氣息變得萎靡。骨笛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快……靠岸!”他虛弱地說道。
老阿普不敢怠慢,用儘力氣將船劃向那已然近在咫尺的湖岸。船底傳來摩擦沙石的嘎吱聲——我們終於踏上了湖心島的土地。
眼前,是茂密得近乎詭異的植被,高大的樹木、糾纏的藤蔓,一切都籠罩在灰綠色的濃霧中,寂靜無聲,隻有那無處不在的、減弱了許多但依舊存在的異香,提醒著我們,已經踏入了那“情蠱榕樹”的絕對領域。
危機,纔剛剛開始。登島的成功,並不意味著安全,反而意味著我們正式落入了這頭以情感為食的詭譎之物的……狩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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