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斷嶽那聲壓抑的悶哼,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左肩處剛剛被石髓壓製下去的灰敗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瀰漫開來,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暗紅,彷彿有血要滲出來!他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迅速褪去,轉為一種死寂的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而艱難。
“蕭大哥!”羅青衣臉色驟變,立刻上前,指尖已夾住數根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入蕭斷嶽胸口和頸側的幾處大穴。銀針入體,蕭斷嶽渾身劇震,又是一口帶著黑氣的淤血噴出,但左肩灰敗色的蔓延趨勢總算被強行遏止,隻是他整個人如同虛脫般,靠在了冰冷的骨壁上,額頭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是戰陣殺伐之音,混合了千年不散的怨念煞氣!”玄塵子聲音發緊,他也能感覺到那無形音波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斷衝擊著自己的心神,隻是不如蕭斷嶽這般氣血旺盛、又身帶舊傷的人反應劇烈,“這聲音直接作用於氣血與魂魄,防不勝防!”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骨道深處那混雜的、來自遠古戰場的迴響變得更加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化作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有無數人臨死前絕望淒厲的慘叫;有骨笛吹奏出的、尖銳刺耳、彷彿能撕裂耳膜的進攻號角;有另一種更加低沉、如同無數人同時誦唸咒文般、直接撼動五臟六腑的“嗡嗡”異響;有巨石崩裂、大地震顫的轟鳴;更有一種如同萬千細沙同時摩擦、讓人心煩意亂、幾欲瘋狂的詭異沙沙聲……
這些聲音並非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從四麵八方、從頭頂、從腳下、甚至從構成骨道的無數骸骨內部發出!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龐大而無形的精神衝擊,瘋狂地撕扯著眾人的意誌。
“捂住耳朵!冇用的!”林聞樞痛苦地蹲下身,即使聽覺受損,這直接作用於精神的衝擊依舊讓他難以承受,“這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
金萬貫早已嚇得麵無人色,死死捂住耳朵,但那恐怖的戰場迴響依舊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腦海,他彷彿看到了無數扭曲的人影在骨刀音波下粉身碎骨,嚇得他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公輸銘緊咬著牙關,獨臂死死摳進骨壁的縫隙,努力保持著清醒,但眼神也開始有些渙散。雲夢謠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懷中的空罐子發出細微的“咯咯”聲,是裡麵僅存的幾隻蠱蟲在恐懼中互相撕咬。
就連丁逍遙,也感覺胸中氣血翻騰,一股暴戾殺戮的**不斷上湧,眼前甚至開始出現幻覺,彷彿有無數身披獸皮、手持骨笛的遠古戰士,正嘶吼著向他衝來!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厲聲喝道:“守住心神!這些都是幻覺!是聲音引動的負麵情緒!”
他一把奪過金萬貫死死攥著的骨笛,入手一片冰涼,那暗紅的紋路在周遭戰魂迴響的刺激下,竟隱隱發出微光,彷彿在與之呼應。
“這笛子……”丁逍遙心中一動,回想起之前金萬貫安撫笛子,以及用它破開音壁的情形。這骨笛能與骨道產生共鳴,或許……也能影響這些戰魂迴響?
他來不及細想,死馬當活馬醫,將骨笛湊到唇邊,冇有像金萬貫那樣試圖吹奏複雜的韻律,而是集中起自身那曆經無數凶險磨礪出的、堅韌如鐵的不屈意誌,將其灌注於笛中,然後,用力吹出了一個最簡單、最原始、卻蘊含著極致穿透力的單音——
“嗚——!!!”
這一聲笛音,不再嘶啞難聽,反而帶著一種蒼涼、悲壯、卻又無比堅定的意味,如同破開烏雲的第一道陽光,又如同絕境中不曾彎折的脊梁,猛地刺入了那混亂嘈雜的戰魂迴響之中!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原本瘋狂衝擊眾人心神的戰場雜音,在這聲蘊含著堅定意誌的單音衝擊下,竟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尤其是其中那些充滿絕望、恐懼的慘叫和嘶吼,彷彿被這堅定的聲音所震懾,減弱了不少。
而骨笛上的暗紅紋路,光芒更盛了一分。
有效!
丁逍遙精神一振,再次鼓動氣息,吹響了第二個單音,這一次,他試圖將羅青衣那救死扶傷、鎮定人心的醫者仁心之意也融入其中。
“嗚——嗡……”
笛音變得稍微柔和,帶著一種撫慰與安寧的力量,如同清泉流淌過焦灼的土地。那些擾亂心神、讓人瘋狂的詭異沙沙聲和低沉咒念聲,也隨之減弱。
眾人頓時感覺壓力一輕,彷彿從溺水中得以喘息。
“丁大哥!繼續!”羅青衣一邊全力穩住蕭斷嶽的傷勢,一邊急聲道,“這笛音能中和戰魂迴響中的負麵情緒!”
玄塵子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骨道記錄的不隻是殺戮之音,還有當時交戰雙方戰士的意誌與情緒!這骨笛能與之共鳴,我們注入不同的‘意’,就能引動甚至改變迴響的傾向!”
丁逍遙聞言,心中豁然開朗。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傷痕累累卻依舊並肩的同伴,將團隊的堅韌、守護、不屈等種種正麵意誌,不斷通過骨笛化為一個個或激昂、或沉穩、或撫慰的音符,吹奏出去。
“嗚——”
“嗡——”
“謔——”
簡單的單音,因蘊含的意誌不同,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時而如同戰鼓激勵,驅散恐懼;時而如同清心咒語,平定狂躁;時而如同壁壘守護,抵擋衝擊。
骨道中的戰魂迴響,在這針對性極強的笛音乾擾下,開始變得混亂、減弱。那些清晰的慘叫和嘶吼漸漸模糊,金鐵交擊和崩裂聲也遠去了,最後,隻剩下那兩種代表著不同音波力量的骨笛號角聲與低沉咒念聲,依舊在頑強地對抗、迴響,但已不再具有之前那般強烈的精神攻擊性。
危機暫時解除。
所有人都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著,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丁逍遙放下骨笛,臉色也有些蒼白,連續以意誌催動這邪門笛子,對他的消耗同樣巨大。
蕭斷嶽在羅青衣的救治下,氣息總算平穩下來,但左肩的傷勢顯然又惡化了,那灰敗色雖然不再擴散,卻也並未消退。他靠著骨壁,看著丁逍遙手中的骨笛,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複雜。
金萬貫癱坐在地上,看著丁逍遙,又看了看那骨笛,喃喃道:“這玩意兒……還真認主啊?”
丁逍遙卻冇有絲毫輕鬆,他望著骨道深處那依舊傳來兩種古老音波對抗迴響的方向,眉頭緊鎖。
戰魂迴響隻是開始。這金沙骨道中埋葬的,是兩個掌握音波力量的部落的最終結局。而他們,這支疲憊傷殘的隊伍,已經不可避免地,被捲入了這場跨越了千萬年時空的永恒戰爭的回聲之中。
前路,註定要用聲音來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