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拙石狗散發出的沉穩光芒,如同暴風雨中最後的燈塔,在無邊無際的灰黑色穢氣潮汐中撐開了一片狹小而珍貴的淨土。光芒之外,是翻湧、嘶嚎的混沌,彷彿蘊藏著世間所有的惡意與瘋狂;光芒之內,是劫後餘生、卻被巨大悲痛與沉重壓力籠罩的殘兵敗將。
金萬貫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他癱坐在泥水裡,雙目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魂魄。林聞樞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陸知簡最後的身影,將注意力集中在聽力上,警惕著光芒之外任何可能的異動,儘管那無儘的穢氣咆哮幾乎掩蓋了一切。雲夢謠默默擦去眼淚,將懷中陶罐抱得更緊,裡麵的蠱蟲傳來微弱的安撫意念,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蕭斷嶽靠著石狗基座坐下,他左手的傷勢在雷池餘暉的照耀下不再惡化,但那鑽心的疼痛和麻木感依舊持續,左肩的灰敗色也隻是被抑製,並未消退。他看著自己被廢掉的左手,又望向昏迷的公輸銘和羅青衣,鋼牙緊咬,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丁逍遙站在光芒邊緣,背影如同石刻。雨水早已停歇,但空氣中瀰漫的濕冷和穢氣的腥臭依舊濃重。他強迫自己冷靜,分析著當前的處境。這尊古拙石狗能暫時庇護他們,但絕非長久之計。外麵的煞氣潮汐不知何時會退去,或者……會不會有更可怕的東西被吸引過來?公輸銘和羅青衣的狀況拖不起,必須儘快找到救治方法和出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這尊救了他們性命的石狗上。它比周圍的石狗都要高大古樸,形態更接近真實的犬類,少了幾分猙獰,多了幾分威嚴與蒼勁。表麵的雷文雲篆比雷池那些守護石狗更加古老、複雜,似乎蘊含著更深奧的韻律。
“玄塵子道長,”丁逍遙的聲音因疲憊和傷痛而沙啞,“這尊石狗……還能支撐多久?”
玄塵子強打精神,湊近仔細觀察石狗身上的刻痕和能量流動,又感受了一下外界煞氣衝擊的強度,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不好說。這石狗是古陣的重要節點,根基深厚,但外麵的煞氣太過龐大狂暴,如此持續衝擊下去,恐怕……最多能撐一兩個時辰。而且,它的能量似乎主要用於防禦和穩定,對於祛除公輸老弟和蕭老弟體內的穢氣,效果甚微。”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一直昏迷的公輸銘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微微抽搐起來,他手臂傷口處的灰敗色竟然又開始極其緩慢地向外蔓延!而羅青衣雖然昏迷,但臉色依舊金紙,氣息微弱,顯然“燃元針法”的反噬極其嚴重。
“銘小子!”金萬貫見狀,慌忙爬過去,手足無措。
羅青衣不在,眾人對這種情況毫無辦法。丁逍遙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公輸銘的狀況,又看了看蕭斷嶽的傷勢,眉頭鎖死。雷池的陽和之力隻是暫時壓製,並未根除,一旦離開這石狗的庇護,或者時間拖久,穢氣必定會再次爆發!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同伴……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石狗基座的林聞樞忽然“咦”了一聲,他蹲下身,用手拂開基座底部厚厚的濕泥和苔蘚。
“丁大哥,你們看這裡!”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在林聞樞清理出來的基座角落,有一個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凹坑。這凹坑並非天然形成,邊緣光滑,內部刻著更加細密、與石狗身上雲篆同源的符文。而凹坑的中心,竟然積聚著少許乳白色的、如同石鐘乳般的粘稠液體,在石狗散發的微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散發出一股極其淡雅、沁人心脾的異香!這異香雖然微弱,卻奇蹟般地驅散了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穢氣腥臭!
“這是……石髓?地脈靈乳?”玄塵子湊近一看,先是疑惑,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冇錯!是石髓!而且是蘊含純陽氣息的石髓!隻有在極陽之地、靈脈節點、曆經千萬年才能凝聚的天地精華!這東西……這東西對祛除陰邪穢氣、滋養修複肉身有奇效!”
絕處逢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那一點點乳白色的粘稠液體上!
“快!給公輸老弟和蕭大哥用上!”金萬貫激動地喊道。
丁逍遙卻抬手製止了他,他看向玄塵子,目光銳利:“道長,這東西,夠幾個人用?能否根治?”
玄塵子仔細觀察了一下那點石髓,又看了看公輸銘和蕭斷嶽的傷勢,沉吟道:“量太少了……若是全用,或許……或許隻夠一個人勉強驅除穢氣,穩住傷勢,但能否根治,還要看個人造化。若是分開……效果恐怕大打折扣,兩人都難保。”
抉擇,再次擺在了麵前。
公輸銘傷勢最重,已近油儘燈枯;蕭斷嶽傷勢同樣凶險,且戰力至關重要。
蕭斷嶽聞言,想也不想,直接開口道:“給銘小子用!我還能撐得住!”他聲音粗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不行!”金萬貫立刻反對,“蕭大哥,你的手和肩膀……”
“我的手廢了還有右手!肩膀爛了也死不了!”蕭斷嶽低吼道,“銘小子快不行了!必須救他!”
丁逍遙看著爭執的兩人,又看了看那一點救命的石髓,心中迅速權衡。公輸銘確實危在旦夕,但蕭斷嶽若倒下,團隊將失去最強的屏障。而且,羅青衣也需要救治……
他的目光掃過昏迷的羅青衣,心中一動,問玄塵子:“道長,這石髓,對羅姑孃的傷勢可有幫助?”
玄塵子愣了一下,看向羅青衣,仔細感應了一下她的氣息,猶豫道:“羅姑娘是元氣大傷,心神損耗過度,這石髓蘊含生機,或可滋養……但能否喚醒她,不好說。而且,若用於滋養,便無法用於祛邪了。”
情況依舊棘手。
就在丁逍遙難以決斷之際,那尊古拙石狗忽然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嗡鳴”!不同於之前的低沉,這聲嗡鳴帶著一種警示的意味!
同時,林聞樞臉色猛地一變,急聲道:“外麵的聲音變了!煞氣潮汐好像在……減弱?不,不是減弱,是……是在向某個方向收縮聚集!”
眾人心中一凜,連忙看向光芒之外。果然,那原本鋪天蓋地、瘋狂衝擊的灰黑色穢氣,此刻如同退潮般,正緩緩向著黑石岬更深處的某個方向流去,速度雖然不快,但那彙聚的趨勢卻異常明顯!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或者說,在吞噬這些恐怖的煞氣!
隨著煞氣的退卻,古拙石狗承受的壓力驟然減輕,散發的光芒也穩定了許多。
然而,冇有人感到輕鬆。煞氣反常的彙聚,往往意味著更可怕的東西正在醞釀!
“不能再等了!”丁逍遙當機立斷,他指向那點石髓,“分成三份!一份給公輸老弟祛邪,一份給蕭大哥壓製傷勢,最小的一份,試試能否喚醒羅姑娘!”
這是目前最能兼顧的法子,儘管可能都無法達到最佳效果。
玄塵子立刻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玉匕,將那點珍貴的石髓分成三份。最多的一份喂入公輸銘口中,一份敷在蕭斷嶽左手和左肩的傷處,最小的一份,則滴入羅青衣蒼白的唇間。
石髓入口即化,如同溫潤的暖流滑入咽喉。
幾乎是立竿見影,公輸銘痛苦的抽搐停止了,臉上那令人心悸的灰敗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退,雖然緩慢,卻堅定!他手臂傷口的灰敗色也停止了蔓延,甚至邊緣處開始微微泛紅,有了癒合的跡象!
蕭斷嶽則感覺傷口處那陰冷的麻癢感被一股溫和卻強大的暖意驅散,劇痛減輕了許多,左肩那灰敗色的擴散也徹底停止,甚至隱隱有縮小的趨勢!他那幾乎被腐蝕見骨的左手,創口處也開始生出淡粉色的新肉!
而羅青衣,在那一絲石髓滴入後,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雖然未能立刻醒來,但原本金紙般的臉色恢複了一絲血色,呼吸也似乎有力了一點點。
希望,再次如同石髓的異香般,悄然瀰漫開來。
然而,丁逍遙的臉上卻冇有任何喜色。他望著遠處那正在不斷彙聚龐大煞氣的方向,眼神無比凝重。
煞氣退去,暫時的安全,或許意味著最終的危險,正在加速降臨。他們必須儘快恢複力量,找到離開這裡,或者……直麵那最終恐怖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