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半島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是鉛雲低垂,悶雷滾滾,下一刻,豆大的雨點便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劈裡啪啦,瞬間連成一片雨幕,將天地間的一切都籠罩在濕漉漉的水汽之中。雨水沖刷著黑色火山岩構成的崎嶇地麵,彙聚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也暫時驅散了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甜膩**氣味。
團隊眾人躲在一處巨大的、底部被前人稍微鑿空可供容身的黑色岩石下,暫避這陣急雨。岩石上方,就矗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雷州石狗雕像,雨水順著它飽經風霜的輪廓流淌而下,在那雙圓瞪的雙眼和咧開的嘴角處彙聚,滴落,彷彿這石狗正在雨中無聲地哭泣或獰笑。
“這鬼地方,連石頭都透著一股邪性。”金萬貫擰著被雨水打濕的衣角,低聲抱怨,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隻是因為勞累,更因為自從踏入這片區域,他懷裡那麵祖傳的、用來感應地氣陰邪的“占風銅羅盤”指針就時不時地輕微震顫,指向卻飄忽不定,彷彿被無形的力量乾擾。
蕭斷嶽如同一尊鐵塔,沉默地守在洞口靠外的位置,雨水打濕了他虯結的肌肉,他卻渾然未覺,一雙銳眼如同鷹隼,警惕地掃視著雨幕中影影綽綽的其他石狗。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些沉默的石像,絕不僅僅是擺設。
玄塵子盤膝坐在稍乾爽些的內側,指塵擱在膝上,雙目微闔,但眉頭卻緊緊鎖著。他在嘗試感應此地氣場,卻發現此地脈絡混亂不堪,一股暴烈而古老的能量(他心中將其理解為“天雷餘威”)與另一股陰邪、混亂、充滿墮落生機的氣息(或可稱之為“妖星瘴癘”)糾纏撕扯,使得尋常的風水堪輿之術在這裡幾乎失靈。
“氣機駁雜,煞隱其中。此地不宜久留,需儘快找到陣眼所在。”玄塵子緩緩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陸知簡靠坐在岩壁上,臉色比金萬貫還要難看幾分。他體內那源自兵煞奇塚的陰寒煞氣,在此地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隱隱有蠢蠢欲動之勢,與外界那股邪異氣息產生著微弱的共鳴,讓他時而感到一陣心悸與煩惡。他強忍著不適,翻看著手機裡拍攝的沿途岩畫和石狗分佈照片,試圖找出規律。“這些石狗的擺放,看似雜亂,但若以九宮八卦結合星宿方位推演,似乎隱隱構成一個……聚靈,或者說,引雷的格局。隻是這格局如今殘缺不全,反而可能成了聚陰引邪的陷阱。”
丁逍遙冇有說話,他指尖夾著一枚青銅古錢,輕輕摩挲著,感受著其上冰冷的紋路。他的目光落在洞外那尊石狗上,雨水沖刷下,石狗表麵一些原本被苔蘚塵土覆蓋的細微刻痕顯露出來,那並非裝飾性的紋路,反而更像是一種……符籙?或者說,是某種極其古老的、封印用的符文?
“公輸老弟,”丁逍遙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你看看這石狗底座與岩石連接處,可有蹊蹺?”
正在擺弄一個自製簡易“地聽器”(一個陶甕覆以薄皮,貼耳其上可放大地下微弱聲響)的公輸銘聞言,立刻湊了過去。他天生對結構與機關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他伸出那雙靈巧得過份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底座邊緣的泥水,仔細觸摸、敲打。
“丁大哥,有門道!”公輸銘很快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這石狗……並非完全與基岩一體,下有石榫,但榫卯結構極其精巧,而且……似乎留有微小的活動間隙!不像是常年風吹雨打造成的鬆動,倒像是……設計之初就允許它在一定範圍內……轉動?”
“轉動?”羅青衣聞言,秀眉微蹙,“如此多的石狗,若能轉動,所為何事?”
雲夢謠抱著她的那個裝著各種蠱蟲的陶罐,輕輕撫摸著罐壁,感受著裡麵小傢夥們傳來的焦躁不安的情緒。“我的寶貝們很害怕……這裡的‘靈’很混亂,充滿了憤怒和……痛苦。”她聲音空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聞樞一直側耳傾聽著風雨聲之外的動靜,他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噓……有聲音,不是雨聲,也不是雷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在嘩啦啦的雨聲間隙,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處不在的“嗡嗡”聲隱隱傳來,彷彿來自腳下的大地,又彷彿來自四周無數的石狗雕像。那聲音低沉,帶著某種規律的震顫,聽久了讓人頭皮發麻,心生煩躁。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蕭斷嶽猛地低喝:“看那邊!”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雨幕之中,約莫百步開外,一尊體型較小的石狗雕像,其頭部似乎極其緩慢地、微不可查地……轉動了一個極小的角度!那動作僵硬而詭異,絕非風力或雨水所能推動,更像是有無形的巨手在暗中撥弄!
幾乎同時,金萬貫懷裡的銅羅盤指針猛地瘋狂轉動起來,最終顫巍巍地指向那尊移動過的石狗方向。
“他孃的……這些石頭狗……是活的?!”金萬貫倒吸一口涼氣。
還冇等眾人從這驚悚的發現中回過神來,異變再生!
“哢嚓——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昏暗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幾乎要震碎耳膜的霹靂!雷電並非落在遠處,而是精準無比地劈在了眾人藏身岩石上方,那尊正在“哭泣”的石狗雕像上!
霎時間,電蛇亂舞,碎石飛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臭氧、焦糊石頭和被瞬間汽化雨水的刺鼻氣味撲麵而來。強大的電流甚至通過潮濕的岩石傳導下來,讓靠得最近的蕭斷嶽和丁逍遙都感到一陣強烈的麻痹感!
雷光過後,眾人驚魂未定地抬頭望去,隻見上方那尊石狗雕像,頭頂被劈掉了一小塊,露出內部顏色稍深的石質,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而那石狗咧開的嘴角,在電光映照和裂紋的襯托下,彷彿勾勒出了一個更加清晰、更加猙獰的笑容!
更令人心底發寒的是,在雷聲滾過的餘韻中,林聞樞臉色煞白地喃喃道:“那‘嗡嗡’聲……變大了!而且……更多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在逐漸減弱的雨聲中,四周那低沉的、源自無數石狗的“嗡嗡”聲,果然變得清晰可辨,並且越來越響,逐漸連成一片,如同無數冤魂在地底竊竊私語,又像是某種龐大機械正在緩緩啟動前發出的預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他們終於意識到,這遍佈雷州半島的石狗陣,絕非死物。它們在這詭異的天候與地脈影響下,正以一種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甦醒”過來。而他們,這支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隊伍,已然深陷這活化古陣的核心區域。
丁逍遙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目光銳利如刀。“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找到陣眼,弄清這石狗陣的真正秘密!否則,我們恐怕都要變成這萬千石狗注視下的祭品!”
雨,還在下。但此刻,比雨水更冷的,是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那股源自未知的詭秘與寒意。石犬異動,殺機已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