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吞噬了最後一縷天光，四野陷入一片沉寂的墨藍。遠山輪廓模糊，近處的草木在微風中發出沙沙輕響，更襯得這漢代石闕周遭死寂得令人心頭髮緊。那詭譎的犬形陰影雖已消失，但空氣中彷彿仍殘留著一股無形的、冰冷的戾氣，若有若無地縈繞在鼻尖。
“不是障眼法，也非尋常磁石擾光，”丁逍遙蹲下身，用手指撚起一撮影子方纔盤踞區域的泥土，湊到鼻前嗅了嗅，眉頭鎖得更深，“土腥氣裡，摻著一股極淡的……硝石混合著某種腐朽獸類的腥臊味。”
陸知簡藉著手電光，快速翻動著隨身攜帶的筆記殘卷：“《異物誌》有載，‘石精感煞，化影為祟’，但多指玉石通靈。此闕石質粗礪，乃尋常青石，何以至此？除非……此地煞氣極重，浸染石髓，又經特定天時引動……”
“管它什麼石精煞氣，”蕭斷嶽聲如悶雷，目光掃過那片被影子“注視”的新土區域，“既然那鬼影子指著那兒，挖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金萬貫連忙擺手：“哎呦我的蕭大爺，使不得使不得！咱們現在是‘顧問’，名不正言不順，胡亂動土，驚動了上頭，老陳那邊也不好交代。再者，這地方邪性，貿然動手，怕是要出幺蛾子。”
公輸銘卻已繞著石闕基座轉了好幾圈，小巧的身形幾乎貼在冰冷的石麵上，手指細細摩挲著那些風化嚴重的浮雕紋路。“丁大哥，陸先生，你們看這裡，”他忽然出聲，指著闕身底部一處被厚厚苔蘚和泥土半掩的區域，“這紋路……不像車馬仙草，倒像是……某種祭祀，或者說，鎮壓的場麵。”
幾人圍攏過去，用手電仔細照射。剝開部分苔蘚，隱約可見浮雕圖案：中間似乎是一個被捆綁跪地的人形，周圍是幾名持戟武士，而上方，赫然雕刻著一頭體型碩大、狀如獒犬的猛獸，正作勢撲咬那人形。雕刻風格古拙，線條因風化而斷續，但那股凶煞之氣，卻穿透千年時光，撲麵而來。
“屠戮……以獒？”陸知簡沉吟，“漢墓闕多彰表功績，刻此凶戾場景，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這石闕，本就不是為了彰表，而是為了鎮壓。”丁逍遙接話，語氣沉凝，“鎮壓那頭被誤殺的‘獒神’，以及……那些因他而死的怨靈。”他想起李保員提到的“大狗形狀”，與這浮雕上的獒犬何其相似！
夜色漸濃，曠野中風聲漸厲，如同嗚咽。眾人決定，既然白日裡影子指嚮明確，夜間或許能有更多發現。他們退回坡下臨時搭建的帳篷區，留下兩人一組，輪流守夜，重點監視那尊西闕及其影子曾出現的區域。
前半夜由丁逍遙和公輸銘值守。月隱星稀，隻有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劃動，切割著濃稠的夜色。除了風聲蟲鳴，並無異狀。石闕在黑暗中隻是一個更加深沉的輪廓，沉默而固執。
子時剛過，換蕭斷嶽與金萬貫接班。金萬貫裹緊了外套，嘴裡嘟囔著這鬼地方陰風陣陣，不如海上痛快。蕭斷嶽則如同石雕，矗立在帳篷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坡上石闕的方向。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金萬貫正靠著帳篷打盹，忽然被蕭斷嶽一把按住肩膀。“彆出聲！”蕭斷嶽壓低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
金萬貫一個激靈，睡意全無。順著蕭斷嶽的目光望去，隻見坡上那尊西闕下方，原本空無一物的地麵上，不知何時，竟悄然浮現出數條扭曲、蠕動的黑影！
那些影子並非來自任何實體，彷彿是從地麵本身滲出的墨汁，初時淡薄，迅速凝聚、拉伸，化作一頭頭體型健碩、獠牙外露的惡犬形態！它們無聲無息，在黑暗中穿梭，眼眸的位置是兩點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齊刷刷地轉向了帳篷的方向！
“媽呀！真……真活了！”金萬貫頭皮發炸，胖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蕭斷嶽反應極快，低吼一聲：“抄傢夥！點火！”同時，他猛地從身後抽出一根早已準備好的、纏滿了浸油布條的短棍，迅速用打火機點燃。
呼——！
火焰升騰，驅散了小片黑暗。幾乎在火光燃起的瞬間，那幾頭由影子構成的惡犬彷彿受到了刺激，發出一陣低沉得幾乎聽不見、卻直鑽腦髓的嘶鳴，猛地四足蹬地，化作數道貼地疾馳的黑箭，直撲而來！
它們的速度快得驚人，而且無聲無息，隻有逼近時才能感受到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
“小心！”蕭斷嶽將火把往前一遞，熾熱的火焰掃過沖在最前的影獒。那影獒發出一聲痛苦的扭曲，撲擊的勢頭一滯，身影似乎都淡薄了幾分，但它並未消散，反而更加狂躁地繞著火把逡巡，尋找空隙。
另一頭影獒則靈巧地繞過火焰，直取一旁嚇呆了的金萬貫！
“我的姥姥！”金萬貫怪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抓起地上一把工兵鏟，閉著眼睛胡亂揮舞。工兵鏟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影獒的身體，彷彿砍中了一團冰冷的霧氣，但那影獒利爪揮過，金萬貫手臂上的衣物竟嗤啦一聲破裂，皮膚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留下了幾道清晰的、泛著青黑色澤的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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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攻擊幾乎無效！
帳篷內的其他人已被驚醒。丁逍遙第一個衝了出來，見狀瞳孔一縮，毫不猶豫地將手中一把混合了硃砂、硫磺的祕製藥粉撒了出去。藥粉遇到那影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冒出縷縷白煙，影獒發出一聲更加淒厲的嘶鳴，後退了幾步，身形波動不止。
羅青衣緊隨其後，手指連彈，數枚閃爍著寒芒的金針破空而出，精準地射向影獒那幽綠的眼眸。金針冇入，影獒身影劇震，發出痛苦的翻滾，但依舊冇有消散。
“強光！用強光手電！”陸知簡在帳篷口大喊。
林聞樞和雲夢謠立刻將帶來的大功率勘探手電對準那些影獒，按下開關。
嗡——！
兩道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劍，瞬間撕裂黑暗，將影獒們完全籠罩。光線似乎對它們有著極強的剋製作用，影獒們發出淒慘的哀嚎，身體如同沸湯潑雪般迅速消融、扭曲，最終化作幾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原地隻留下幾處冰冷的、彷彿被寒氣凍結過的地麵，以及金萬貫手臂上那火辣辣疼痛的抓痕。
眾人喘息未定，手電光移向坡上石闕。隻見那尊西闕在強光照射下，投出的影子依舊老老實實，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襲擊從未發生。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這僅僅是開始。這些影子獒煞，畏懼強光與火焰，物理難傷，詭秘凶戾。它們為何出現？它們守護（或者被鎮壓）的，究竟是什麼？那片被影子指向的新土之下，又埋藏著怎樣驚心動魄的往事與危機？
夜色更深，風聲鶴唳。守夜，註定漫長而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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