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雍入戶曹第一日,遇到了麻煩。
麻煩不在帳冊,在人。 ->
戶曹三個老吏,姓錢、姓孫、姓李,都是蘇固時期留下的,幹了十幾年。簡雍說要清丈田畝、重核戶籍,三人麵麵相覷。
錢老吏咳嗽一聲:「簡主簿,田畝帳。。。牽涉甚廣,是不是緩緩?」
「緩緩?」簡雍翻著魚鱗冊,「這冊上記著,漢中墾田二十八萬畝。可我上月下鄉看,僅沔陽、西鄉兩縣,新墾的就不下五萬畝,這些田,在哪?」
孫老吏低頭:「或、或是隱戶未報。。。」
「隱戶多少?」
三人不說話了。
簡雍合上冊子:「三位都是老吏,漢中田畝實情,你們最清楚。我不是來查你們舊帳的,是來理清新帳的。若你們助我,往日種種,既往不咎。若阻我。。。」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攤開。
是李恢抄錄的暗帳片段,上麵記著某年某月,錢、孫、李三人分受某豪強賄賂,篡改田畝數。
三人臉色煞白,撲通跪地。
「主簿饒命!」
簡雍扶起他們:「起來。我要的不是你們的命,是實話。」
錢老吏老淚縱橫:「主簿,非我等不願報,實是不敢啊!漢中豪強,哪家沒有隱田?我們若報上去,他們。。。」
「他們現在聽我的。」簡雍打斷,「王淳、杜襲已帶頭獻田,其餘各家,敢不跟?」
他頓了頓:「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把全郡隱田、隱戶,列個單子。缺多少,我補。怕報復,我派兵護著你們家小。」
孫老吏顫聲:「主簿此話當真?」
「當真。」簡雍從袖中取出三袋錢,各一百金,「這是預付酬勞。事成之後,再加一倍。」
威逼利誘。
三人對視,咬牙:「我等。。。願效死力!」
三日後,單子呈上。漢中隱田八萬畝,隱戶八千。簡雍看完,倒吸口氣。
「這麼多。。。」
錢老吏低聲道:「這還是保守數。有些豪強,連我們都不敢查。」
「查。」簡雍提筆,「就從不敢查的開始查。」
他調了張武手下兩百兵,配合戶曹吏員,分赴各鄉。每至一莊,先亮郡府公文,再量田、核戶。有豪強阻攔,兵士按刀而立,不說話,隻看著。
多數豪強慫了。
少數硬頂的,簡雍親自上門。他帶著王淳或杜襲,這兩人現在積極得很,幫著勸說。話很直白:
「田是藏不住的。現在獻出來,還能落個好名聲,減租免賦的實惠也能享。等劉使君親自來查。。。那就不好看了。」
半月下來,清出隱田八萬畝,隱戶五千。簡雍一一登記造冊,發田契、定租額。
有老農拿到田契時,手抖得拿不住,跪地大哭:「俺種了一輩子別人的田,如今。。。如今有自己的地了!」
簡雍扶他起來:「好好種,三年免賦。」
「謝主簿!謝使君!」
訊息傳回郡府,楊鬆看著新造的黃冊,苦笑:「簡主簿,你這下。。。把漢中豪強得罪遍了。」
「不得罪他們,就得罪百姓。」簡雍撥著算盤,「百姓有了田,豪強少了利,但總比百姓沒活路,起來造反強。」
他抬頭看楊鬆:「楊戶曹,你說呢?」
楊鬆擦汗:「是、是。」
他心裡明白,簡雍這是在敲打他,楊家也有隱田,隻是獻得早。
牽招任賊曹,第一把火點在治安。
南鄭市井有青皮,專收保護費、欺行霸市。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叫胡扯,手下五六十人,跟郡府幾個胥吏有勾結。
牽招上任第三天,胡扯當街搶個賣菜老嫗的錢袋,被巡街士卒撞見。士卒要拿人,胡扯囂張:「知道老子是誰嗎?功曹是我表舅!」
士卒沒廢話,直接鎖了。
當日下午,牽招升堂。堂外圍了上百百姓,都是來看熱鬧的。
胡扯跪在堂下,還橫:「牽賊曹,我表舅是功曹陳倫!你動我試試!」
牽招沒理他,問老嫗:「他搶你多少錢?」
「三、三十錢。。。是俺孫子的藥錢。。。」老嫗哭。
牽招看向胡扯:「認嗎?」
「認又怎樣?」胡扯嗤笑,「三十錢,賠你就是!」
「按《盜律》,搶劫財物,值十錢以上,杖八十,徒刑三年。」牽招扔下令簽,「拖下去,打。」
胡扯愣了:「你敢?!」
兩個士卒上前,拖到堂外,按倒就打。木板打在肉上,啪啪響。胡扯開始還罵,二十板後變成求饒,四十板後沒了聲。
打完,牽招起身,走到堂外,對圍觀的百姓道:「往後,南鄭街市,再有欺壓百姓、強取豪奪者,皆依此例。」
他頓了頓:「若有人自稱是郡府誰誰親戚,你們記下名字,報上來。我查實一個,辦一個。」
百姓譁然。
當夜,陳倫求見劉備。
「都尉,那胡扯雖有不法,但罪不至杖八十。。。」他試探。
「不至?」劉備正在看地圖,頭也不抬,「陳功曹,你是功曹,該比我懂律法。搶劫三十錢,杖八十,徒刑三年,律條寫得清清楚楚。」
陳倫噎住。
劉備抬眼:「還是說,陳功曹覺得,律法該因人而異?」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劉備低頭繼續看圖,「陳功曹,你是聰明人。聰明人該知道,如今漢中,誰說了算。」
陳倫後背濕透:「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他退出時,腿是軟的。
牽招在廊下等他,遞過一卷案宗。
「陳功曹,這是胡扯歷年罪狀,共十七條,涉及傷人、勒索、強占民女。按律,該斬。」他聲音平靜,「但我隻杖了他,你該明白為什麼。」
陳倫接過案宗,手抖。
「謝。。。謝賊曹留情。」
「不是留情。」牽招看著他,「是讓你知道,往後該怎麼做。」
陳倫深深一揖,踉蹌離去。
牽招轉身,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街市。
夜風吹來,帶著市井的煙火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腥。
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十一月底,更冷了。
劉備巡視各營。郡兵新貌已顯,操練時喊聲震天;鹽井產量穩中有升;戶曹新冊堆了半屋;街市秩序井然。
他在城樓上站了很久。
關羽在旁:「大哥,漢中算是穩了。」
他轉身下城:「走,去看看蘇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