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日,我們的先頭部隊來到大宛東部最大的城市鬱成城。
在鬱成城,我們又一次分兵,李四丁、蒯韜、典偉等二十騎將直接前往大宛都城貴山城,而我和焦延壽、徐昊、徐典、李三丁等則會留在鬱成城與鬱成王會麵。
之前我們就掌握著大宛的基本情況:如同絕大部分塞種人城邦,大宛也是由多貴族聯盟共治的。其中國王毋寡控製著都城貴山城、西境重鎮苦盞和“汗血寶馬”原產地貳師城,為大宛實力最強的家族。其餘尚有控製著鬱成城的鬱成王家族、控製著安都康的昧蔡家族、控製著拔汗那核心耕種區的延留家族、控製著大宛東北部丘陵地帶的橋塞提家族、控製著大宛西南區域的藍庾家族、控製著真珠河(葯殺水上遊)流域牧區的克塞家族、掌控大宛軍隊的煎靡家族等十幾個家族為大宛的主要貴族。這十幾個貴族控製著大宛全境的七十餘城邦、部落,組成大宛國“貴人集團”。
因為前一年李三丁就與鬱成王建立了不錯的關係,且我們蕩平了昧蔡破壞大宛稅收生態的私軍對鬱成城的稅收潛在幫助最大,鬱成王對我表現得極為友好。早在我們這次到來之前,蒯韜、李三丁團隊的使者再次抵達大宛時,鬱成王就表態這次將爭取免費給我們開“路引”,而之後他也說服了毋寡接受了這個方案,將我們視為“外交使團”。
在得知我們已經與捐毒方麵就加強蔥嶺北線的商路保障業務開展達成共識後,鬱成王更是著力遊說我未來一定要將走蔥嶺北線的商隊引向鬱成城來開“路引”。鬱成王表示:隻要我們跟他達成“君子協定”(不能簽契約,否則別的大宛貴族和國王會找他麻煩),未來疏勒團隊自營的商稅他返還四厘(相當於他隻收一厘),其餘我們引導過來的商隊他返兩厘——一厘給商隊、一厘給我們,這樣算下來其實我們可能還有得賺。另外,考慮到我們和安都康城的昧蔡結了死仇,未來他都會親自免費派人將與我們有關的西行商隊護送到真珠河流域,離開昧蔡的控製區。
其實我們不是很怕昧蔡,但是鬱成王這樣熱心我們肯定也要領情。在洽談當晚就跟鬱成王達成了“君子協定”。為了表達友好,我還將與大宛長期進行蒲桃酒和乾苜蓿進貨的目標城市確定放在鬱成城。我們的易貨商品包括漆器、玉器、鐵製炊具、鐵製農具、銅鏡等“次尖貨”,這個合作是可以簽訂正式契約的。
在達成合作之後,趁著鬱成王喝多,我向鬱成王就大宛內部的一些問題套了話。
鬱成王告訴我們:大宛全境的貴族勢力主要是三大派別,鬱成王家族和控製著大宛東北部丘陵地帶的橋塞提家族是世代姻親,為東境勢力;控製著安都康的昧蔡家族、控製著拔汗那核心耕種區的延留家族、控製著大宛西南區域的藍庾家族和控製著真珠河流域牧區的克塞家族世代彼此通婚,為中境·西境勢力;國王毋寡和掌控大宛軍隊的煎靡家族本來就是一個祖先,為王權勢力。
“其實中境·西境勢力控製著大宛最多的土地、人口和物產,其私軍數量也高於煎靡家族掌控的王師。但是由於國王家族控製著貳師城的汗血寶馬產地和佔大宛關稅稅收最高的苦盞西隘,他們還是大宛最高的王。”鬱成王道,“相比東邊崎嶇的蔥嶺商路,其實大宛的更多貿易還是從西邊的苦盞西隘和北邊的烏孫·康居道經真珠河流域入境的。最早我們的規矩是哪裏入境就哪裏收入境稅、哪裏交易就哪裏收交易稅,而大宛能出口的尖貨也隻有貳師城的‘汗血馬’,所以國王家族土地最少、經濟實力卻最強,中境·西境勢力次之,我們東境勢力則最弱。直到你們大漢的張騫大人來到大宛,自此開啟了我們與東方交流的渠道,我們的收入才高了些,但是實力還是不如那兩派。”
“那現在怎麼稅收都開始雨露均沾了呢?”我問道,順便敬了鬱成王一杯酒。
“大約十二年前,也就是大漢官商扮成的商隊第一次來大量交易我們的馬不久,昧蔡的父親找到了我父親和橋塞提家族,他們想聯合我們推翻剛繼位的國王毋寡,並保證事成之後馬匹出口的利益一邊一半。當時我父親年紀已經比較大了,加上東部稅收有改善,不想趟渾水,就選擇了騎牆觀望。”鬱成王道,“我父親去世前告訴我:其實他選擇觀望最重要的原因是根本不信昧蔡的父親能分一半利益給我們:他們本來比我們強大不說,我們這邊就兩家,他們本身有四家,如果均分利益等於我們這邊的獲利比他們還大,怎麼可能呢?”
“令尊是明白人!”我故意恭維道,說著又敬了鬱成王一杯。
鬱成王幹了杯中酒,道:“是啊,橋塞提家族就信了!五家組織了聯軍去‘兵諫’。要知道,雖然國王家族的財富最多、士兵裝備和戰鬥力也最強,但是他們的糧草儲備卻遠遠不如那五家。那五家的策略也是想耗死國王,不過他們漏算了一條:國王家族有錢,隻要苦盞西隘在他們手上,他們就可以和康居、大夏換糧草——畢竟誰都不會拒絕大宛馬。雙方對峙了有三年,那五家意識到問題的癥結,於是派兵在蔥嶺迂迴偷襲了苦盞西隘,還殺死了在那裏鎮守的煎靡的父親和叔叔,同時派使者去卑闐城、颯秣城、藍氏城等地,希望上述城邦不再給國王家族提供糧草,等大宛換了國王之後之前的貿易依舊,每年大宛提供的良馬還可以加倍。”
“釜底抽薪啊!”李三丁道,“那後來毋寡國王怎麼辦了呢?”
“後來是他弟弟蟬封和煎靡浴血奮戰半年奪回了苦盞西隘。”鬱成王道,“但是昧蔡的私軍退入了蔥嶺、應該就是去年被你們消滅的那一支,他們後來整合了在蔥嶺內方圓幾百裡的遊牧部落,阻斷了從休循到藍氏城的商路。不過因為苦盞西隘得而復失,他們無法阻止國王的部隊來自卑闐城、颯秣城方向的貿易補給。聯軍也因此士氣受創,包圍貳師城三年的延留家族首先吃不消,從貳師城退兵回了自己的領地,煎靡還將克塞家族擊退數百裡——要知道,克賽家族的發家之地在貴山城外的克塞河(真珠河支流)流域,後來才發展到真珠河全流域,這等於是徹底失去了根基的控製權。克賽家族和延留家族受不住損失,找到我父親,想請我父親去帶話轉圜,向國王毋寡求和。”
說到這裏,鬱成王笑著看向我們。我和李三丁又一起敬了他一杯酒。李三丁道:“那令尊這次算是選對了!”
鬱成王笑著搖搖頭道:“可惜啊,我們還是沒昧蔡那傢夥無恥!家父還在思考如何去向毋寡國王帶話時,昧蔡已經殺了他的父親,親自去貴山城將人頭獻給了毋寡。毋寡國王單獨和昧蔡聊了許久,聊了什麼我不知道,隻知道後來雙方罷兵了,毋寡還同意了現在的這套稅收分配政策。不過跟昧蔡一起參與‘兵諫’的四家就慘了,四家的嫡長子全部被押到貴山城‘做官’,毋寡還派了稅務官和軍官去所有貴族領地負責監督稅收和軍隊管理——這一點鬱成城和安都康城也不能例外。最慘的還是克賽家族和延留家族,他們退出了真珠河以西、以北的全部領地。”
“還好你們這邊沒什麼損失,還能參與稅收分配了!”李三丁道。
“我們分得的部分還不如各收各稅取消後交出去的部分多呢!”鬱成王苦笑道,“昧蔡私軍一直搞什麼你們也不是不清楚。本來我也差點被抓到貴山城做人質的,幸好蟬封給我們求了情。”
說到這裏,我和李三丁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而“焦神”從頭到尾依舊一直是一副高人風範,除了一起喝的第一杯酒外隻很斯文的吃菜,並不介入我們的談話。當然鬱成王主動找他說話時我和李三丁也會以“他不懂塞種人語言”為由幫忙搪塞。
冷場片刻,已經喝高的鬱成王道:“國王這麼做其實我也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這麼多年如果不是你們介入,他為什麼還會縱容昧蔡私軍的存在!”
“好像是挺蹊蹺!”李三丁道,“昧蔡私軍截殺商旅,有意引導安都康成為商旅們的報稅首選,這不是也會影響國王的稅收收益嗎?”
我想了一會兒,笑道:“鬱成城主,依您之前所言,‘兵諫’被平息,蟬封和煎靡功勞最大,那麼毋寡國王應該也要封賞他們的吧?”
鬱成王道:“那個自然!蟬封被封貳師城城主、煎靡家族增加了克塞河流域的封地。另外,所有國王應該得到的稅賦,都會各分一成五給他倆!”
說到這裏,我笑容燦爛的看向鬱成王。不多久,李三丁也反應過來,一邊看著鬱成王一邊點頭。
鬱成王喝得有點高,但是人不算傻,見我和李三丁這麼笑,結合之前的談話道:“哎!當真是格局不行啊!怪不得他要保住昧蔡,如果昧蔡魚死網破把來龍去脈說了,我、蟬封和煎靡都得寒了心!”
我又舉起酒杯敬了鬱成王一杯道:“反正現在您這邊局麵還算穩定,昧蔡短期內也不能再搞什麼麼蛾子了!未來在大宛,還要多仰仗您!”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等鬱成王也欣然喝了敬酒,我又道:“城主,據說昧蔡手下有兩位漢人軍官和一位漢人軍師。那兩位漢人軍官之前已經被我們斬殺,那位神秘的漢人軍師卻被他保護起來了。您知道那位漢人軍師的底細嗎?”
鬱成王搖搖頭,道:“如果不是您這邊擊殺了漢人軍官,我們還都不知道這事情。”他頓了頓,似乎是突然想起什麼道,“之前我聽說過昧蔡麾下有幾位神秘的黃麵板東方人,不過是烏孫人、匈奴人、漢人還是什麼種族我並不清楚。我隻聽說其中有一位身形魁梧,比我們塞種人更加高壯,不知道是不是你說的那個軍師——那兩個被你們殺掉的漢人武將屍體我都見過,絕對不算高壯。”
隔了一刻,鬱成王補充道:“主帥,放心吧!未來您這邊的商隊在大宛境內的安全交給我好了!東向西我這邊直接派人護送你;至於西向東返回嘛,我會派人幫你們和蟬封、煎靡對接,如果他倆不肯幫忙也不怕,你們從休循鳥飛穀回去也可以避開安都康的。”
“多謝!”我笑道,“我麾下的蒯韜先生跟蟬封王爺也很熟稔的!而且他數千私軍都不經我們一戰,我們隻要小心著點,以昧蔡現在的力量應該難對我們有什麼傷害吧?”
“也是!”鬱成王笑道,“隻是你們得注意點。聽說昧蔡那個王八蛋最近半年整天和擅長厭勝、巫蠱之人為伍,還向毋寡國王介紹了幾個。他被你們整治吃了大虧,保不齊會用厭勝之術報復你們!”
我笑著看了焦延壽一眼,見焦延壽依舊錶情古井無波,於是笑著對鬱成王道:“放心吧!那種心術不正的人一定找不到大神通的高人相助!”
我們在鬱成城休整了兩天,三月廿九日我們的後隊就也來到了鬱成城並順便跟鬱成王交割了第一期的易貨商品。
三月晦日,我們告別鬱成王。留下十騎在鬱成城看守易貨,並準備等貴山城的易貨到齊後讓他們返回疏勒。鬱成王則派了五十騎護送我們,防止我們遭昧蔡暗算。
等出了鬱成城二十裡,我才向同車的焦延壽諮詢起在鬱成城的相關事情。
焦延壽道:“鬱成王不是壞人,可惜造化一般,主帥您未來長期在大宛的核心利益,恐怕指望不上他。”
“那你覺得安都康城的昧蔡會對我們造成麻煩嗎?”我繼續問道。
“主帥您自己都說了,心術不正的人得不到神通。這個問題也不必讓我仔細推演了吧?”焦延壽說道,他的目光卻看向車外。
我點點頭,道:“之前在疏勒時,你讓我‘待烏孫以誠’,的確目前效果極好!那麼我們過幾天見大宛王毋寡,你覺得我要以什麼姿態麵對?”
“遵從本心吧!”焦延壽道。他說著將視線收回,又閉目養神片刻。之後再睜開眼看向車外,沒再說話。
以我對“焦神”的瞭解,我知道這個問題他還是挺重視的,閉目養神就是仔細用“外應”推演了一下。至於之後再沒說什麼,那是因為推演結果和他之前告訴我的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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