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冇有讓任何人跟隨,獨自走進了宮門。
紫禁城的甬道很長,兩側是高高的硃紅宮牆,頭頂隻露出一線天光。三年前離開時,我也是走這條路,那時的我跪在大殿上,求皇上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出海開辟商路。
滿朝文武都說我瘋了。
一個女子,帶著幾條破船,想去海外跟那些老牌商幫搶生意,簡直是癡人說夢。
隻有皇上準了。
他說:“朕不看你是男是女,隻看你能不能把事辦成。”
三年後,我回來了,帶著他想要的海圖。
大殿上燈火通明,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起來比三年前老了許多。兩側站著幾個重臣,個個麵色凝重,顯然剛從邊關急報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瀋海瑤,你果然冇死。”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目光銳利,“朕聽說你在海外賺了一千二百萬兩?”
“臣參見皇上。”我跪下行禮,“黃金一百二十萬兩已存入四海錢莊,隨時可以解送國庫。”
大殿裡一片嘩然。
戶部尚書差點冇站穩,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這些年國庫空虛,連軍餉都發不出來,一百二十萬兩黃金,夠朝廷打三場仗了。
皇帝卻冇有看那些黃金,他盯著我手裡的東西。
“海圖畫好了?”
“畫好了。”我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雙手呈上,“東起琉球,西至天竺,沿途三十六個國家的港口、暗礁、季風規律,全部標註清楚。有了這份海圖,朝廷的水師可以暢通無阻。”
太監總管周公公接過錦盒,呈到皇帝麵前。
皇帝展開海圖,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
“好。”他說了一個字,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瀋海瑤,你要什麼賞賜?”
“臣不要賞賜。”我抬起頭,“臣要兵權。”
大殿裡炸開了鍋。
兵部尚書第一個跳出來,鬍子都氣歪了:“荒唐!你一介女流,如何能掌兵權?水師雖然敗了,但朝廷還有幾十萬陸軍,何須你來指手畫腳?”
其他大臣紛紛附和:“皇上,此事萬萬不可!女子掌兵,古來未有!”
“若是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瀋海瑤雖有錢,但打仗不是做生意,她懂什麼?”
我冇有爭辯,隻是看著皇帝。
皇帝也冇有看那些大臣,他盯著我的眼睛。
“你說你有退敵之策?”
“是。”我說,“倭寇之所以能連破三城,不是因為他們的兵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們的船比我們的快。朝廷的水師用的是舊式福船,笨重緩慢,倭寇的船輕便靈活,來去如風。水師還冇反應過來,倭寇已經打完走了。”
“你有辦法?”
“臣在海外三年,造了三百艘新式戰船。”我從袖中取出另一張圖紙,“這種船叫‘破浪’,比倭寇的船快三成,船身包了鐵皮,刀砍不動,箭射不穿。每艘船配備八門火炮,射程是倭寇火銃的三倍。”
兵部尚書的臉色變了。
皇帝把圖紙仔細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瀋海瑤,你是早就準備好了,就等今天?”
我也笑了:“臣隻是未雨綢繆。”
“好。”皇帝拍案而起,“朕封你為東海水師提督,統領沿海所有水師船隊,即刻赴前線抗倭。事成之後,朕不吝封賞。”
“臣領旨。”
我正要退下,皇帝忽然叫住我。
“瀋海瑤。”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那繼母和庶妹的事,朕聽說了。要不要朕幫你料理?”
“不必。”我說,“她們不值得臟了皇上的手。”
皇帝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我從大殿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周公公小跑著追上來,遞給我一塊令牌。
“沈提督,這是調兵的令牌。皇上說了,您要多少人,就給您多少人。”
我接過令牌,翻身上馬。
京城的長街上,孫總管已經帶著人在等我。
“會首,怎麼樣?”
“點齊人手,明天一早出發。”我勒住馬韁,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家的宅子,現在能收回來了嗎?”
孫總管一愣:“您不是說——”
“現在可以了。”
我策馬穿過長街,到了沈府門前。
大門緊閉,裡頭靜悄悄的。
白天的熱鬨已經散儘了。王氏帶著沈明珠回來之後,府裡就炸了鍋。丫鬟婆子們聽說我成了四海商號的東家,手裡握著一千二百萬兩銀子,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
那些白天跟著王氏嘲笑我的人,現在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我敲了敲門。
冇有人應。
我又敲了三下,門纔開了一條縫,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看見是我,嚇得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大小姐......”
“開門。”
老蒼頭連滾帶爬地把門打開,我走進去,一路走到中堂。
中堂裡點著幾盞燈,王氏坐在椅子上,臉色灰白,像老了十歲。沈明珠縮在角落裡,眼睛哭得紅腫,看見我進來,身子一抖,往後退了幾步。
“你來乾什麼?”沈明珠的聲音又尖又細,“你白天不是走了嗎?你還回來乾什麼?”
我冇有理她,徑直走到王氏麵前。
王氏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隻擠出兩個字。
“海瑤......”
“我爹的牌位在哪兒?”
王氏一愣,隨即顫巍巍地站起來,帶我去了祠堂。
祠堂很破舊,香火早就斷了。供桌上落了一層灰,我爹的牌位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我看著那塊牌位,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我出海那天,我爹送我送到碼頭。他已經病了,走幾步就喘,卻非要親自送我上船。
他說:“瑤兒,爹對不起你,讓你一個女孩子去闖那些龍潭虎穴。”
我說:“爹,等我回來,我會讓所有人都高看你一眼。”
他說:“爹不要你出人頭地,爹隻要你平安回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我跪下,給我爹磕了三個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王氏和沈明珠也跟了進來,站在門口,不敢靠近。
我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們。
“這宅子,是我爹用半輩子的心血換來的。”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契上寫的是我的名字。三年前我讓你們暫住,是因為我以為你們會善待沈家。”
王氏的臉白得像紙。
“現在,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我說,“三天之後,這宅子裡不能有你們任何一樣東西。”
沈明珠尖叫起來:“你憑什麼趕我們走!這是沈家!我也是沈家的女兒!”
“你姓沈嗎?”我看著她,“你姓王,你是你娘帶來的拖油瓶。我爹心善,給你改了姓,讓你以沈家小姐的身份長大。你是怎麼報答他的?他屍骨未寒,你就跟你娘一起,把沈家的家產搬空了。”
沈明珠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王氏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她的。
“海瑤,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沈家。可明珠她什麼都不知道,都是我一個人做的。你要怪就怪我,彆牽連她......”
“我不怪你們。”我說,“我隻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我轉身走出祠堂,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對了,顧家的婚事,你們怕是等不到了。顧雲飛今天在碼頭上丟了那麼大的臉,顧家的三條船也被我收了。你覺得,顧家還會要你這個兒媳婦嗎?”
沈明珠的臉徹底垮了,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王氏去扶她,兩個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我冇有回頭。
出了沈府,孫總管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會首,顧家來人了。”
“誰?”
“顧雲飛的父親顧老爺,說要見您。”
“不見。”
“他說願意出雙倍的價錢,把那三條船租回去。”
“租?”我笑了,“現在不是租不租的問題了。你告訴他,欠的租金一分不能少,要是明天太陽出來之前還冇送到四海錢莊,我就去官府告他個欺詐之罪。”
孫總管點頭,轉身要走,又折返回來。
“會首,還有一件事。顧雲飛說,他想見您一麵。”
我想了想,說了一個字。
“好。”
半個時辰後,我在碼頭邊的一家茶館裡見到了顧雲飛。
他換了一身衣服,白天那件蜀錦直裰不見了,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衫,看起來倒像個落魄書生。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冇睡好。
“海瑤。”他坐下來,聲音很輕,“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端起茶盞,“你隻是做了大多數人都會做的選擇。趨利避害,人之常情。”
“可我欠你的,不止是那些銀子。”他的聲音有些哽咽,“當年你當了你孃的簪子給我湊路費,我發過誓,考中進士就回來娶你。可我考中之後,你爹說你出海死了,你繼母說你欠了一屁股債,讓我離沈家遠一點。我信了。”
“你當然會信。”我放下茶盞,“因為你本來就想信。”
顧雲飛渾身一顫,抬起頭看著我。
“海瑤,我——”
“顧雲飛,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喜歡你嗎?”我看著他的眼睛,“不是因為你有才華,不是因為你能考中進士。是因為在所有人都看不起我的時候,你是唯一一個說‘我相信你能行’的人。”
顧雲飛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後來呢?”我的聲音很平靜,“我出海之後,你連一封信都冇給我寫過。我托人帶信給你,你冇有回。我走了一年,你就跟我繼母商量著,要跟沈明珠定親。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雲飛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不是不知道我還活著。”我說,“你是覺得,我死在外麵更好。這樣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娶沈明珠,吞沈家的產業,再也不必想起你欠我的那些東西。”
顧雲飛猛地站起來,椅子哐噹一聲倒在地上。
“不是的!海瑤,不是這樣的!我——”
“坐下。”我說。
他愣了愣,緩緩坐了下來。
“我不會跟你算舊賬,因為冇有意義。”我說,“我隻跟你說三件事。第一,欠我的銀子,三天之內還清。第二,我沈家跟顧家的所有合作,從今天起全部終止。第三——”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以後彆再來找我。你不配。”
我轉身走出茶館,身後傳來顧雲飛的哭聲。
碼頭上的風吹得很大,江麵上波光粼粼。
孫總管牽馬走過來。
“會首,都辦妥了。顧家欠的租金,明天一早就會送過來。”
我點點頭,翻身上馬。
“走,去軍營。”
“現在?天都黑了。”
“倭寇不等人。”
我策馬穿過半個京城,到了城外的水師大營。
營地裡一片狼藉,到處是傷兵的哀嚎聲。水師全軍覆冇,活著回來的不到三成,一個個麵如死灰,士氣低到了極點。
我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躺在地上的傷兵,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我。
那時候我也是一個人,帶著幾條破船,麵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海。
所有人都說我不行。
但我活下來了。
“傳令下去。”我對孫總管說,“從我的船隊裡調兩百艘破浪船過來,再調三千水手上岸。明天一早,所有人集合操練。”
孫總管領命去了。
我走進大營,在帥案前坐下,展開海圖。
倭寇已經破了三座城,下一步,他們會打哪裡?
我的手指在海圖上劃過,最終停在了一個位置上。
“這裡。”我對身邊的參將說,“倭寇的下一個目標,是這裡。”
參將湊過來一看,臉色大變:“鬆江府?那可是產糧的地方,要是被倭寇占了,朝廷的軍糧就斷了!”
“所以我們要在他們到之前,先到。”我站起來,“傳令全軍,連夜拔營,天亮之前趕到鬆江府。”
參將猶豫了一下:“沈提督,弟兄們剛打了敗仗,士氣低落,連夜行軍怕是——”
“士氣不是坐著就能漲起來的。”我看著他的眼睛,“打贏一仗,士氣就有了。”
參將咬了咬牙,抱拳:“末將領命!”
半個時辰後,大軍開拔。
我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城裡,有我的仇人,有我的過去,有那些看不起我、嘲笑我、背叛我的人。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前方的路。
天亮之前,大軍趕到了鬆江府。
城外已經能看到倭寇的船影了,黑壓壓的一片,至少有兩百艘。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海麵,忽然笑了。
孫總管站在我身邊,不明所以。
“會首,您笑什麼?”
“我笑這些倭寇。”我說,“他們大概不知道,等了一輩子的硬仗,今天終於等到了。”
我拔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傳令下去,所有火炮裝填,等我命令。”
城牆上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盯著遠處的海麵,手心捏著汗。
倭寇的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五百丈。
三百丈。
一百丈。
“開炮。”我說。
炮聲響徹雲霄。
那一天,鬆江府外的海麵上,炮火連天,燒紅了半邊天。
倭寇的船被炸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潰逃的倭寇,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我。
那時候我也是一個人,麵對著一片未知的大海。
但我冇有退縮。
因為我身後,有我必須要守護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家。
戰後第三天,聖旨到了。
皇上封我為鎮海侯,賞黃金萬兩,賜宅邸一座。
我跪在城門口接旨,身後是三千水師將士。
周公公笑眯眯地把聖旨遞給我。
“沈侯爺,皇上說了,您要是願意,可以留在京城,朝廷養您一輩子。”
我站起來,接過聖旨。
“替我謝皇上隆恩。但我不能留在京城。”
周公公一愣:“您要去哪兒?”
我看向遠處的海麵。
“海上。”
周公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皇上說了,您一定會這麼說。”
我笑了。
三天後,我回到了沈府。
王氏和沈明珠已經搬走了,宅子裡空空蕩蕩的,隻有幾個老仆在打掃。
我走到祠堂,給我爹上了三炷香。
“爹,我回來了。”我說,“這一次,我不走了。”
香灰落下來,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抬起頭,看著牌位上“沈萬山”三個字,忽然紅了眼眶。
“爹,你知道嗎?我在海上那三年,最難熬的不是風浪,不是海盜,是一個人躺在船艙裡,聽著浪花拍打船板的聲音,想著你一個人在家裡,有冇有人給你倒杯熱茶。”
我的聲音有些哽咽。
“但現在好了,我回來了。以後我哪兒都不去,就在家陪著你。”
身後傳來腳步聲。
孫總管站在門口,輕聲說:“會首,船隊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出發。”
“知道了。”我說。
我擦了擦眼睛,站起來,轉身走出祠堂。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正在抽新芽。
春天來了。
尾聲
一個月後,東南沿海恢複了平靜。
倭寇被徹底趕出了東海,再也無力進犯。
我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大海,身後是三艘新造好的破浪船。
孫總管走過來:“會首,這次去哪兒?”
我看著海圖,手指落在了一個從冇去過的地方。
“去這裡。”
孫總管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那裡可冇有人去過。”
“所以纔要去。”我收起海圖,翻身上船。
船帆升起,海風吹來。
我看著越來越遠的陸地,忽然想起了那天在城牆上,孫總管問我的話。
“您為什麼要回來?”
我說:“因為有些賬,必須要算。”
“那現在算完了嗎?”
我笑了。
“算完了。現在,該開始新的了。”
大船駛入深海,消失在天際線上。
京城,沈府。
那棵老槐樹又長高了一些,枝葉婆娑,灑下一地陰涼。
祠堂裡,香火不斷。
牌位前,放著一枚貝殼,是瀋海瑤從海外帶回來的。
貝殼上刻著幾個小字——
“爹,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