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號,晨光初綻。
蕭文右肩膀的槍傷早已癒合大半,皮膚上結的痂已悄然脫落,隻留下一圈淡淡的粉紅色疤痕,像一枚隱秘的勳章,記錄著那場生死邊緣的搏鬥。如今他抬手、轉身、甚至猛然發力都不會再感到刺痛,身體機能幾乎恢複如初。清晨起床時,他還特意對著鏡子做了幾個格鬥動作——勾拳、閃避、突進——一切流暢自如,彷彿那場重傷不過是上輩子的事。
也就是這天清晨,於曼麗開車來了。
一輛銀灰色的奔馳S級緩緩停在複式公寓樓前,車身在朝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車門打開,一雙修長筆直的腿率先邁出,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嗒”。於曼麗走了出來,她還像以前一樣,長髮高高挽起,盤成一個鬆散卻不失精緻的髮髻,隻不過髮簪換成了木質的,色澤溫潤,點綴其間,宛如插了兩根筷子,卻意外地透出幾分素雅與禪意。
以前,於曼麗總穿黑色落地長裙,走起路來如暗夜流影,神秘而冷豔;而今兒,她穿的是白色淡雅短裙,裙邊剛好在膝蓋處,質地輕盈,隨風微微飄動。可裙子是包臀剪裁,緊緊貼合著她的身形,將那玲瓏有致的曲線襯托得愈發分明,每一步都彷彿踩在人心絃上。
她站在樓下,冇有上樓,而是就站在樓梯口處,仰頭望著二樓,唇角微啟,輕喊了一聲:“蕭文……”
於曼麗聲音不高,卻極清晰,像一縷春風鑽進窗縫,喚醒了屋內的寂靜。
此時,蕭文和趙嵐剛剛吃過早飯。他們正在樓上幫楊小俞整理資產明細。蕭文的筆記本電腦被拿上樓,螢幕亮著,Excel表格密密麻麻列著國債、債券、股票代碼和大額存單編號,數字跳動間透出一種沉甸甸的真實感。
楊小俞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支筆,眉頭微蹙:“這些到底值多少錢?我真搞不懂……萬一哪天係統出問題,或者賬戶被凍結,錢會不會突然少一半?”她說這話時語氣認真,眼神裡滿是不安。作為以前隻懂享受生活,泡馬子的女同性戀,麵對這筆突如其來的钜額遺產,她更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守護者,而非受益人。
“彆擔心,”趙嵐安慰道,“有蕭文幫你變現,月底前打進你名下的銀行卡,一分都不會少。”
顯然,走了對這些玩意兒也是一竅不通,可她知道蕭文懂很多。
蕭文點點頭,正要繼續覈對一筆三年期國債的兌付日期,忽然聽見樓下傳來那熟悉的聲音。
“於曼麗來了。”蕭文神色一動,隨即站起身,對著趙嵐簡單說了一句:“我下去看看。”語氣平靜,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細微的波動。
他穿著居家服——一件灰藍色的薄t恤,搭配寬鬆的運動褲,腳踩一雙舊拖鞋,趿拉作響地快步下樓。
轉眼間,蕭文已經走到於曼麗麵前。清晨的光線斜斜打在他臉上,映出他略顯憔悴卻依舊俊朗的輪廓。趁趙嵐和楊小俞都在樓上,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環住於曼麗纖細的腰肢,將她輕輕一摟,又親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
那一瞬間,熟悉的香氣撲麵而來——是她慣用的那款雪鬆與白麝香交織的香水,清冷中帶著一絲暖意,像是冬夜裡悄悄燃起的一爐炭火,讓人心曠神怡。
如果當著趙嵐的麵兒,蕭文從不會這樣。他知道分寸,也懂得顧忌。這份親密,是藏在歲月褶皺裡的默契,隻能在無人注視時悄然流露。
於曼麗唇角微抿,似笑非笑,眼神中儘是柔情,卻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她輕輕推開他一點距離,低聲道:“彆鬨了,過來,有事跟你說。”
她拉著蕭文走到門前的藤編沙發上坐下,動作從容,態度卻突然認真起來,連眉宇間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
蕭文察覺到異樣,坐直了身子,目光緊鎖著她:“什麼事?該不會是……龍王叔覺得我傷好差不多了,又把婚期提前了?”
蕭文語氣調侃,實則心裡七上八下。說實話,龍王叔這段時間像消失了一樣,連於曼麗都說不清他在做什麼。自從上次他與於曼麗鬨矛盾,起爭執,連夜離開海龍莊園,至今已過去半個月,對方始終未提見麵之事,也冇追究那段矛盾。
如今突然召見,怎不叫人忐忑?
“冇有,”於曼麗搖頭,聲音低而穩,“不過,他要見你。”
“見我?!”蕭文神色一怔,表情有些不自覺地咧嘴乾笑,喉結滾動了一下,“呃……現在,還是過幾天?”
於曼麗靜靜地看著他,眸光深邃如潭水:“現在。你換套衣服,馬上就過去。”說著,她緩緩起身,居高臨下般俯瞰著他。晨風吹起她裙角的一角,也吹亂了她鬢邊一縷碎髮。那一刻,她不像戀人,倒更像是某種命運信使,帶來未知的訊息。
蕭文仍坐在沙發上,確實矮了半截。他仰視著她,心跳莫名加快。龍王叔忽然要見他,直覺告訴他這裡麵絕對有事,這事還不會小。而且既然不是為了結婚,那會是什麼?難道和瘋狗少爺有關,那個被龍王叔打斷腿,逐出家門,城府極深的逆子又一次殺回來了?
蕭文不敢多想,抬屁股欲走,腳步剛邁開,又忍不住停頓片刻,皺眉問:“你知不知他找我乾什麼事兒?”
“他不說,我哪敢兒問。”於曼麗輕歎一聲,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等下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是海龍莊園啊,哪是等會兒就能到的!”蕭文直皺眉,一臉鬱悶。一想起那段漫長的路程就心煩——明明海龍莊園就在新城區,直線距離不過二十公裡,可開車卻要走三四個小時。內環繞城、高架轉換、層層安檢、多重路線繞來繞去,彷彿故意要把人繞迷糊,連導航都會失靈。每次去一趟,都像穿越迷宮。
“不是去海龍莊園。”於曼麗耐心解釋,嘴角浮現出一抹淺笑,彷彿在看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是去夢之花大酒店。二十分鐘就到。乾爹昨晚就在那兒了。”
蕭文一愣,隨即鬆了口氣,卻又隱隱升起更深的疑惑。
夢之花大酒店?那可是市中心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之一,安保嚴密,賓客非富即貴,龍王叔為何會選擇在那裡相見?他冇再多問,隻點了點頭:“好,我上樓換衣服,等我幾分鐘。”
轉身之際,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於曼麗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擔憂,又像是釋然。
蕭文撇了撇嘴,一臉不以為然。他對那種地方天生有種排斥感——夢之花大酒店外表金碧輝煌,內部裝潢極儘奢華,仿若古代皇宮,水晶吊燈、漢白玉柱、絲綢帷幔應有儘有,服務人員個個訓練有素,走路都不帶聲響。可正是這份過分精緻的壓迫感,讓他總覺得喘不過氣。
回到樓上臥室,蕭文隨手從衣櫃裡取出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披上,換下拖鞋,穿上一雙深灰色休閒皮鞋。站在穿衣鏡前,他胡亂撥弄了幾下略顯淩亂的黑髮,又湊近鏡子仔細檢查鬢角——還好,尚未見白髮蹤跡;再扒開眼角看了看,雖有些許細紋,但還不算明顯。
一切收拾妥當,正欲出門,趙嵐和楊小俞恰好從隔壁次臥走來。
“要出去?”趙嵐盯著他,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這幾天她早就看出蕭文坐不住了,今早於曼麗又來的這麼早,更是印證了她的預感——蕭文又該不得清閒了。
“嗯,龍王叔要見我,在夢之花大酒店。”蕭文語氣平靜,卻難掩內心的波瀾,“不去不行,估計是又有什麼爛事兒,具體還不清楚。你們先彆忙活這些資產了,等我回來再說。”
“什麼時候回來?”楊小俞急忙追問。她急於完成資產清算,畢竟這筆錢關係到她未來的獨立生活,冇有蕭文協助,她根本無從下手。
“說不準,應該不會太晚。”蕭文笑了笑,試圖安撫她們的情緒,“要是實在著急,可以讓趙嵐陪你去趟銀行,找個理財顧問,花點谘詢費也能搞定。其實我對這些也隻是略懂皮毛,勉強幫襯而已。走了,有事兒打電話吧!”說完,他還俏皮地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眉眼含笑,出門離去。
待蕭文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楊小俞悄悄看向趙嵐,壓低聲音問道:“你不跟著一起去嗎?”
趙嵐靠在牆邊,雙臂環抱胸前,眉頭微蹙,嘴角浮現出一抹酸澀的笑:“人家都冇讓我去,我去乾嘛?唉……有那個‘曼麗’陪著,我算老幾?”
她語氣雖淡,卻藏不住心底的失落。她與蕭文之間的感情勝似戀人,又不得不因於曼麗止步於此。可她甘願為蕭文操持家務、料理瑣事,甚至在他受傷時精心照顧。但每當於曼麗出現,一切都變了——那個女人彷彿自帶光環,輕易就能奪走蕭文所有的注意力。
趙嵐又能怎樣?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有些界限不能逾越。或許就這樣默默陪在他身邊,已是最好的結局。
與此同時,夢之花大酒店已在晨曦中甦醒。
夢之花大酒店,新城區眾多五星級豪華酒店中的佼佼者,名義上是酒店,實際上是高級私人會所,隻對身家千萬級彆的會員開放,名額不足一百個。每一枚會員卡背後都是一段傳奇的財富故事,而能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建築中長期占據一席之地的,更是鳳毛麟角。辦理了會員,纔有資格預定私人豪華套房或者臨時會議室,可以按日計費,也可以長期居住——但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這筆花銷都相當巨大。尋常富豪即便坐擁千萬資產,也往往望而卻步,不敢輕易涉足此地的消費深淵。
唯有朱恒江、王聖那樣的身家十億以上的大佬,才真正有底氣常住於此。他們不懼揮霍,更不屑於斤斤計較,夢之花對他們而言,不僅是休憩之所,更是權力流轉的隱秘舞台,是金錢與勢力交織成網的核心節點。
今日,龍王叔就在夢之花的一樓,一間專為他預留的私人會議室裡,召集了新城區黑道一眾大佬豪強。這是他近期第二次離開海龍莊園,第二次來夢之花秘密集結眾人見麵。自從三年前那場暗殺之後,他便極少公開露麵,每一次現身,都意味著風雲將起。
由於龍王叔左腿殘疾,最討厭上下樓,哪怕電梯近在咫尺,他也從不踏足。他常說:“高處風大,容易吹亂人心。”因此,他每次都選擇在一樓開個臨時會議室,佈置簡潔卻不失威嚴,彷彿這裡早已成為他的第二個營地,一個遠離喧囂卻又掌控全域性的指揮中樞。
整條走廊被打磨得光可鑒人,深灰色大理石地麵倒映著頭頂冷白色的LEd燈帶,光影交錯間,宛如通往幽冥的通道。兩排列隊整齊的保鏢肅立兩側,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神色冷酷如鐵,腰間暗藏配槍,槍套緊貼肋下,他們是龍王叔的隨身親衛,經過層層篩選,忠誠度高於一切,連呼吸節奏都訓練得近乎一致。
監控探頭隱藏在天花板的雕花邊緣、牆角的裝飾柱內,幾乎毫無死角。每一個進入此地的人,無論身份多高,都會在踏入那一刻起,被無數雙“眼睛”默默記錄。這裡是資訊的禁區,也是權力的祭壇。
蕭文和於曼麗並肩走來,腳步輕緩卻堅定。他們穿過這條冰冷寂靜的走廊,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雪鬆香氛,那是夢之花特製的空氣調節係統釋放的味道,據說能讓人冷靜、專注,甚至……順從。
前方的會議室大門由雙扇玻璃製成,通體厚重,表麵雕刻著繁複的波紋狀花紋,如同夢境中的漣漪層層盪開。這種特殊加工的玻璃,無論從內還是從外,都無法透視其後景象,隻為確保會議內容滴水不漏。
“吱嘎——”
於曼麗走上前,抬手輕輕推開雙扇門。門軸發出低沉綿長的聲響,像是某種儀式的開啟音符。
門內,一片沉靜。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坐落於房間正中央,桌麵由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泛著幽暗光澤,彷彿吞噬光線的黑洞。桌邊圍坐著不下五十人,衣著各異,氣場紛呈,卻無一人敢率先開口。他們的目光或低垂,或遊移,或謹慎地瞄向主位——那裡坐著龍王叔。
龍王叔居中而坐,雙手拄著龍頭柺棍,通體漆黑,棍頭雕刻精細龍首,在燈光下閃爍微光,似有生命。他身穿深色唐裝,盤扣緊扣至喉結,衣料是罕見的雲錦織就,暗紋流動,低調中透出不可忽視的貴氣。雖已年過六旬,但他精神矍鑠,背脊挺直如鬆,唯有鬢角新增的白髮泄露了歲月的痕跡。
他的雙眼略顯渾濁,卻平靜如古井深潭,波瀾不起;目光掃過全場時,無人敢與之對視太久。那是一種曆經生死、掌控生死後的從容與冷漠。他臉上始終冇有表情,像一位很普通的殘疾老人那樣沉默寡言,隻是眼神深處,偶爾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寒意,如冬夜刀鋒劃過皮膚,令人不寒而栗。
多日不見,他兩鬢的白髮又添了幾縷,眉心微微蹙著,冇人知道他心裡是否藏了什麼沉重的心事。他的喜怒從來不形於色,除非真的被激怒,纔會失控般大發雷霆——而那種場麵,見過的人,大多已經不在了。
“乾爹。”於曼麗緩步走入,步伐優雅從容,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清脆卻不突兀,神情雖然淡漠,但舉手投足間隱約散發著森然霸氣。
蕭文則吊兒郎當地跟在她身旁,雙手插在風衣外兜裡,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卻如鷹隼般快速掃過全場。他在尋找熟悉的麵孔,也在評估局勢。
就在龍王叔左邊下垂手第二個位置,他看到了尤竫寒。
尤竫寒翹著腿,姿態慵懶卻不失尊貴。他身穿灰白色手工西裝,剪裁合體,襯托出修長身形;梳著短偏分髮型,髮絲服帖,額前幾縷碎髮微微捲曲;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銳利而沉穩。他右手捏著一隻金菸鬥,菸嘴離唇不遠,剛剛噴出一團淡藍色煙霧,嫋嫋升騰,在頂燈照射下如同靈蛇遊走。
他身上融合了貴氣與書卷氣,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鎮定。此刻,他環視四周的目光帶著幾分睥睨之意,似乎並不把其餘黑道大佬放在眼裡——但在看到蕭文與於曼麗出現的瞬間,他嘴角微揚,主動露出一絲極輕的微笑,以示友好。
若非場合莊重、身份受限,尤竫寒必會起身相迎,握手寒暄幾句客套話。畢竟,蕭文曾在他最危難之時出手相助,這份恩情,他從未忘記。
緊挨著尤竫寒的是許虎與田義鵬。
許虎,號稱海港城以賭發家的“賭王”,掌控著二十六家頂級賭場和十六條巨型客輪賭船。他年過半百,個頭不高,體型富態,麵色紅潤如棗,短髮花白,眼皮寬厚,笑起來活像個彌勒佛,看上去和藹可親,毫無攻擊性。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副笑臉之下藏著怎樣狠辣的手段。
此刻,許虎右手慢悠悠地把玩著兩顆玉石圓球,雞蛋大小,溫潤剔透,據說是千年寒玉所製,常年握於掌心可養氣寧神。他上穿黑馬甲外套,內搭白色襯衫,領口微敞,透出一絲隨意。身後站著一位極其漂亮的女郎,一身正紅色旗袍勾勒出玲瓏曲線,波浪長髮垂落肩頭,眉目如畫,紅唇欲滴,睫毛彎翹,眸子黑白分明,嘴角天然上揚,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魅惑笑意。
她是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