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34章 不服輸的賭約
米拉格連諾的慶典如同夏日驟雨,來得猛烈,去得也快。當最後一桶劣質麥酒被喝乾,當廣場上最後一堆篝火化為灰燼,當宿醉的市民們揉著惺忪的睡眼開始新一天的勞作時,那場因勝利而催生的、夾雜著複雜政治考量的婚禮,也如同一個短暫而綺麗的夢,在現實的陽光下逐漸褪去了它夢幻的色彩。
李易銘、尤莉卡·瑪格多娃、娜莉斯卡·萊薩,這三位米拉格連諾的新晉統治者,他們的名字如同旗幟一般插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府邸——前任總督那座在戰火中倖存下來的、帶著些許頹敗氣息的宅邸——成為了城市新的權力中心。然而,在這座象征著榮耀與責任的建築深處,一些比斯卡文鼠人的威脅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勝利的榮光並未能完全驅散每個人心中的陰霾。尤其是對於尤莉卡而言。
她靠在三樓臥室的雕花窗欞旁,目光投向窗外。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米拉格連諾殘破的屋頂上,勾勒出一種破碎而堅韌的美感。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泥土的清新,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戰爭留下的、難以磨滅的印記。
李易銘已經睡下了,在她們中間。這是他們婚後形成的某種默契,或者說,是李易銘為了維持某種脆弱平衡而做出的妥協。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勻,戰爭的疲憊和近期的歡慶耗儘了他的精力。他的一隻手臂習慣性地搭在尤莉卡的腰間,另一隻手則伸向娜莉斯卡的方向,掌心向上,彷彿在睡夢中也試圖抓住些什麼。
尤莉卡輕輕撥開他的手臂,無聲地滑下床。她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質地板上,如同夜行的貓一般,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身上隻穿著一件輕薄的絲質睡袍,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月光透過窗戶,在她白皙的肌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從暗影中走出的精靈。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上另一側的娜莉斯卡身上。
娜莉斯卡也睡著了,睡姿一如既往地端莊,金色的長發如瀑布般鋪散在枕頭上。即便是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仍在為城市的未來而憂慮。她的美,是一種聖潔而高貴的美,如同冬日裡盛開的冰淩花,帶著一種令人敬畏的堅韌。
尤莉卡不得不承認,娜莉斯卡在之前那場對抗巴勒昆特的戰鬥中,表現得堪稱完美。那句“不動如山”,已經成為了米拉格連諾士兵們口中對娜莉斯卡的最高讚譽。她以一己之力,如同真正的盾牌一般,頂住了鼠人最猛烈的衝擊,為整個戰役的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市民們敬愛她,士兵們崇拜她,就連那些一向眼高於頂的城市議員們,在麵對娜莉斯卡時,也不得不收斂起他們慣有的傲慢。
而她自己呢?尤莉卡·瑪格多娃,那個在陰影中起舞的刺客,那個用毒藥和詭計收割敵人性命的斥候。她的功勞同樣巨大,但她的方式,註定無法像娜莉斯卡那樣,在陽光下接受萬眾歡呼。她習慣黑暗,也享受黑暗,但當那黑暗與娜莉斯卡的光芒並列時,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內心。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李易銘。
她愛他,這一點毋庸置疑。從最初的厭惡和排斥,到後來的羞恥和依賴,再到如今這種混雜著佔有慾和激情的情感,李易銘已經成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渴望完全擁有他,像擁有自己最鋒利的匕首一樣,讓他隻屬於自己。
然而,現實卻是,她必須和另一個女人分享他。
每天晚上,當李易銘試圖“公平”地分配他的注意力時,尤莉卡都能感覺到娜莉斯卡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微妙的抗拒和隱忍。娜莉斯卡或許也在愛著李易銘,但她的愛,更像是一種貴族的責任和騎士的忠誠,帶著一種克製和矜持。
但尤莉卡知道,李易銘在身體上,似乎更偏愛她一些。他會在激情褪去後,首先擁抱她,在她耳邊低語,那些隻有在最親密時才會流露的脆弱和依賴。這讓尤莉卡感到一絲病態的滿足,但也加劇了她對娜莉斯卡的排斥。
她不甘心。
她,尤莉卡·瑪格多娃,一個從不在乎世俗規則的女人,一個習慣了用自己的方式獲取一切的女人,為什麼要屈從於這種可笑的“三人婚姻”?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草般在她心中滋生,並迅速蔓延開來。
她走到床邊,輕輕推了推娜莉斯卡的肩膀。
娜莉斯卡警覺地睜開眼睛,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枕邊的短劍——那是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保持的習慣。當看清是尤莉卡時,她鬆了口氣,但眼神中依然帶著一絲戒備和不解。
“什麼事?”娜莉斯卡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月光下,她的藍色眼眸如同冰封的湖麵。
尤莉卡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上的李易銘,然後指了指門外。
娜莉斯卡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小心地起身,披上一件外袍,跟著尤莉卡走出了臥室。
兩人來到宅邸三樓的露台上。夜風微涼,吹拂著她們的長發。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靜謐而安詳。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你想說什麼?”娜莉斯卡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和鎮定。
尤莉卡轉過身,背對著月光,她的臉龐隱藏在陰影中,隻有一雙眼睛,閃爍著銳利而危險的光芒,像兩顆螢石。
“娜莉斯卡·萊薩,”尤莉卡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絲慵懶的挑釁,“你愛他嗎?愛李易銘?”
娜莉斯卡身體微微一僵,這個問題太過突然,也太過直接。她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尤莉卡,似乎想從她捉摸不定的眼神中,看出她的真實意圖。
“這與你無關。”良久,娜莉斯卡才冷冷地說道。
“哦?是嗎?”尤莉卡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一絲嘲諷,“我們現在可是‘姐妹’,不是嗎?分享同一個男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他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娜莉斯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如果你隻是想說這些無聊的廢話,那恕我失陪了。”她轉身想走。
“等等!”尤莉卡叫住了她,聲音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還沒說完。”
娜莉斯卡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況。”尤莉卡緩緩說道,“你,一個黃金騎士,卻要和另一個女人分享丈夫,這一定讓你感到屈辱吧?尤其,李易銘在床上,似乎更偏愛我一些。”
娜莉斯卡猛地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尤莉卡!注意你的言辭!”
“事實而已。”尤莉卡聳了聳肩,毫不在意她的憤怒,“我隻是想說,我們之間,總要分個高下,不是嗎?”
“分高下?”娜莉斯卡眼中充滿了警惕,“你什麼意思?”
尤莉卡向前走了幾步,月光照亮了她半邊臉頰,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很簡單。我們來打個賭。”
“賭什麼?”
“賭誰能成為李易銘真正的妻子,唯一的妻子。”尤莉卡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般,帶著致命的誘惑,“而敗者……”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玩味,“就隻能作為他的二房,或者說,一個無足輕重的二房,永遠生活在勝利者的陰影之下。”
娜莉斯卡倒吸一口涼氣,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提議,荒謬、惡毒,充滿了對她們之間關係的褻瀆。
“你瘋了!”娜莉斯卡厲聲說道,“李易銘不是一件可以拿來下注的物品!我們的婚姻,是為了愛情,是為了米拉格連諾的穩定,是為了……”
“彆跟我說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尤莉卡打斷了她,聲音陡然拔高,“你敢說,你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你敢說,你不想完全擁有他?彆騙自己了,娜莉斯卡,你的眼神出賣了你!”
娜莉斯卡的嘴唇微微顫抖,尤莉卡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中了她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是的,她承認,她對李易銘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傾慕。她欣賞他的智慧,敬佩他的勇氣,也迷戀他偶爾流露出的溫柔。她也曾幻想過,能和他像正常的夫妻一樣,相濡以沫,白頭偕老。但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賭約的內容是什麼?”娜莉斯卡的聲音有些沙啞,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被尤莉卡牽著鼻子走,但她內心的驕傲,以及對李易銘那份複雜的情感,讓她無法輕易拒絕這個充滿挑釁的提議。
尤莉卡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很簡單。我們下一個目標,是斯卡文魔都,是伊克特·利爪,對嗎?”
娜莉斯卡點了點頭。這是他們三人共同商議的結果,也是米拉格連諾唯一的生路。
“那麼,我們就賭,”尤莉卡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嗜血的興奮,“誰能親手斬下伊克特·利爪的頭顱,誰就是勝利者。勝利者,將成為李易銘名正言順的正妻,享有他全部的愛和尊重。而失敗者……”她拖長了語調,目光如同毒針般刺向娜莉斯卡,“就必須無條件地服從勝利者,永遠隻能在勝利者不方便的時候和李易銘睡覺。”
這個賭約,比娜莉斯卡想象的更加不留餘地。這不僅僅是在賭她們的愛情,更是在賭她們的榮譽,甚至她們的性命。伊克特·利爪,斯卡文鼠人中最頂尖的工程師之一,十三人議會的成員,其實力深不可測。想要斬下他的頭顱,無異於虎口拔牙,九死一生。
“你這是在拿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開玩笑!”娜莉斯卡的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也是在拿米拉格連諾的未來開玩笑!為了你心中的勝負欲,值得嗎?”
“值不值得,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尤莉卡冷笑道,“隻有李易銘才值得。而且,你不覺得,這樣的競爭,才更有趣嗎?讓我們的男人看看,誰纔是真正配得上他的女人。”
娜莉斯卡的心中,天人交戰。理智告訴她,應該斷然拒絕這個瘋狂的賭約,它隻會給他們即將開始的遠征帶來無儘的麻煩和危險。但情感上,她卻被尤莉卡激起了強烈的競爭**。
她,娜莉斯卡·萊薩,基斯裡夫的黃金騎士,什麼時候怕過挑戰?她也深愛著李易銘,她不相信自己會輸給尤莉卡。而且,尤莉卡那句“李易銘在床上,似乎更偏愛我一些”,像一根毒刺般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裡。她高傲的自尊,不允許她在這場無形的較量中,被尤莉卡如此輕視。
如果贏得這個賭約,她不僅能名正言順地獨享李易銘,更能徹底壓倒尤莉卡,讓她永遠閉上那張隻對自己刻薄的嘴。這個誘惑,太大了。
“如果……我們都失敗了呢?”娜莉斯卡問道,她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就說明,我們都不配擁有他。”尤莉卡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或者,到時候再想彆的辦法。但現在,你隻需要告訴我,你敢不敢賭?”
月光下,兩個女人對視著,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她們的身後,是沉睡的米拉格連諾,是她們共同守護的城市。而她們的麵前,卻是一條充滿了荊棘和鮮血的未知之路。
良久,娜莉斯卡深吸一口氣,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如同出鞘的利劍。
“我賭。”
她緩緩吐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一般,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尤莉卡的嘴角,終於綻放出了一抹勝利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妖異,也有些猙獰。
“很好。”她伸出手,似乎想和娜莉斯卡擊掌為盟。
娜莉斯卡卻沒有理會她的手,隻是冷冷地說道:“這個賭約,隻有你我二人知道。在伊克特·利爪的頭顱落地之前,我不希望任何人,尤其是李易銘,知道這件事。”
“那是自然。”尤莉卡收回手,毫不在意,“我也不希望他因為我們的‘小遊戲’而分心。畢竟,他可是我們最重要的‘獎品’,不是嗎?”
說完,她轉身,如同幽靈般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娜莉斯卡獨自站在露台上,夜風吹得她有些發冷。她看著遠處斯卡文魔都的方向,那裡,盤踞著她們共同的敵人,也隱藏著她們命運的最終裁決。
她不知道,接受這個賭約,究竟是勇敢,還是愚蠢。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和尤莉卡之間那脆弱的聯盟,已經徹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危險、更加致命的競爭。
而她們所深愛的那個男人,李易銘,對此卻毫不知情。他依然沉睡在她們的床上,對即將到來的、足以改變他們所有人命運的風暴,一無所知。
這場以榮耀和愛情為賭注的致命遊戲,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而它的結局,沒有人能夠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