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6章 黑暗精靈的傳承
舊兵營的清晨,總是伴隨著一種混合著潮濕石料、汗水與隱約血腥味的氣息。昨夜的篝火早已熄滅,隻留下幾處灰燼和燒焦的木炭。陽光艱難地穿透米拉格連諾上空不散的陰霾,將慘白的光線投射在校場上。
八十多名「米拉格連諾複仇者」成員,此刻正按照粗略的劃分,聚集在校場的不同區域。娜莉斯卡那邊,嗓音洪亮,正在給一群手持五花八門近戰武器的人講解盾牌的握持和基本的佇列。尤莉卡則帶著十幾個看起來相對靈活的年輕人,在校場邊緣進行著某種敏捷性訓練,不時傳來她清脆的叱喝聲和某些倒黴蛋的痛呼。
李易銘則站在校場的一角,麵前稀稀拉拉地站著二十來個人。這些人,是他初步挑選出來的,準備組建弩手部隊的成員。他們的裝備更是五花八門,有的拿著獵戶用的簡陋木弩,有的則是從衛隊武庫廢墟裡扒拉出來的軍用弩,更有甚者,手裡隻有一把還能用的短弓,也眼巴巴地看著李易銘,希望能學點什麼。
他們的臉上帶著菜色,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和對眼前這位尖耳朵「長官」的敬畏與好奇。他們中的大多數人,昨天還是在城市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難民,今天卻要拿起武器,去對抗那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怪物。
李易銘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峻,彷彿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但他內心深處,卻並非毫無波瀾。這些人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哈爾·岡西,見到的那些同樣迷茫而恐懼的新兵。隻是,他現在扮演的角色,已經截然不同。
「從今天起,你們是弩手。」李易銘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你們的任務,不是像那些帝國佬一樣,慢吞吞地裝填,然後打出一發自以為是的重箭,祈禱能砸死某個不開眼的倒黴蛋。」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讓一些曾經接觸過帝國軍隊操典的老兵微微皺起了眉頭,但更多的人則是一臉茫然。
「我們要學的,是另一種方式。」李易銘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速度,精準,以及在移動中保持致命的威脅。我們要讓敵人知道,每一支從我們手中射出的箭矢,都將是他們的噩夢。」
他沒有明說這是黑暗精靈的射擊技藝,那隻會徒增不必要的猜忌。但他所要傳授的,正是黑暗精靈射手們引以為傲的戰鬥方式——在保證殺傷力的前提下,將射擊速度和機動性發揮到極致。麵對數量龐大、行動迅捷的斯卡文鼠人,這種戰術無疑比帝國那種追求單發威力和射程的重弩戰術更為適用。
「首先,忘掉你們以前學過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李易銘從腰間解下他那把保養得油光鋥亮的連發手弩,「看清楚我的動作。」
他沒有選擇那些笨重的軍用弩作為示範,而是用了他最熟悉的手弩。隻見他手腕一抖,弩臂張開,幾乎在同時,一支弩箭已經搭在弦上。沒有多餘的瞄準動作,手弩微微一抬,「咻」的一聲輕響,五十步外一個充當靶子的破舊木桶上,多了一個深深的箭孔,箭羽兀自顫動。
緊接著,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李易銘的手如同幻影般再次動作,上弦、搭箭、擊發,一氣嗬成。又是「咻」「咻」兩聲,幾乎連成一片,兩支弩箭緊挨著第一支箭,深深射入木桶。
三箭連發,快如閃電!
圍觀的弩手們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他們中的一些老手,自認也能在五十步的距離射中木桶,但絕不可能如此快速,更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命中同一個區域。
「這……這是什麼魔法嗎?」一個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的年輕人,名叫皮耶羅,忍不住小聲嘀咕道。他手中拿著一把幾乎比他還高的老舊軍弩,此刻正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李易銘沒有理會他的驚歎,而是冷冷地說道:「這不是魔法,這是訓練的結果。你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你們的武器,讓它成為你們身體的一部分。上弦,裝填,瞄準,擊發,每一個動作,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而且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開始逐一糾正這些新兵的持弩姿勢。有的人把弩托抵在肩膀的位置不對,有的人瞄準時閉錯了眼睛,有的人則因為緊張而全身僵硬。
「放鬆,但不要鬆懈。」李易銘走到皮耶羅麵前,那孩子因為緊張,握著沉重軍弩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
「長…長官,這弩太重了。」皮耶羅小聲說道,臉上有些發白。
李易銘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調整了一下皮耶羅持弩的姿勢,讓他用腰腹的力量來分擔一部分弩的重量,而不是單純依靠手臂。
「感受它的重心。」李易銘的聲音依舊冰冷,但皮耶羅卻奇異地從中感受到了一絲……耐心?「找到最省力的持握方式。在戰場上,你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浪費。」
接著,他開始教授快速裝填的技巧。對於那些使用傳統軍用弩的人,他要求他們練習使用腰力輔助上弦,並簡化裝箭的步驟。對於那些使用輕弩或手弩的人,他則更加強調射擊的連貫性和在移動中裝填的能力。
訓練是枯燥而艱苦的。陽光逐漸升高,汗水浸濕了弩手們的衣衫。手臂的痠痛,手指的麻木,以及不斷重複的單調動作,讓許多人叫苦不迭。
一個名叫馬可的老兵,以前似乎在某個傭兵團乾過,對李易銘這種「花裡胡哨」的射擊方式有些不以為然。他更相信傳統的重弩,一箭斃敵。在一次裝填練習中,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用一種近乎炫耀的方式,展示他那「標準」的上弦動作。
李易銘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完成了一次緩慢而「完美」的裝填。
「很好。」李易銘點了點頭,然後指著遠處的另一個木桶,「現在,用你的方式,射中它。」
馬可撇了撇嘴,自信地舉起弩,仔細瞄準後,扣動了扳機。弩箭呼嘯而出,準確地命中了木桶的中心。
「不錯。」李易銘再次點頭,「現在,看著我。」
李易銘舉起手弩,沒有像馬可那樣長時間瞄準,幾乎是在舉弩的瞬間就完成了擊發。弩箭同樣射中了木桶,位置與馬可的箭相差無幾。
「在你完成一次射擊的時間裡,」李易銘的聲音如同冰渣,「我已經可以射出至少三箭。如果目標不止一個,或者第一個目標沒有被你一擊斃命,你覺得誰的生存幾率更大?」
馬可的臉色有些難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戰場上,沒有給你從容瞄準的機會。」李易銘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敵人不會站在那裡讓你當靶子。你們必須學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捕捉轉瞬即逝的戰機。一秒鐘的猶豫,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彆。」
他開始教授他們如何在移動中射擊,如何在依托掩體時快速伸出武器進行短促射擊,以及如何進行扇形火力覆蓋和集火攻擊。這些都是黑暗精靈射手在常年累月的血腥戰鬥中總結出來的實用技巧,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殺戮的效率。
「記住,你們不是孤軍奮戰。」李易銘指著校場上那些正在練習佇列的持盾矛兵,「他們是你們的屏障。當敵人衝近時,你們需要他們的保護。而當他們在遠處時,你們就是他們最可靠的遠端支援。你們的箭矢,要為他們清除掉那些最危險的威脅——敵人的弓箭手、指揮官、以及那些攜帶特殊武器的單位。」
「每一支箭,都要有它的價值。」李易銘加重了語氣,「不要浪費彈藥,更不要誤傷友軍。在射擊前,花零點一秒的時間思考,你的目標是什麼,它對我們威脅最大嗎?你能確保命中嗎?」
訓練持續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這些弩手們已經累得幾乎抬不起手臂,但他們的眼神中,卻多了一些東西。不再是最初的茫然和恐懼,而是對力量的渴望和一絲微弱的自信。他們親眼見識了李易銘那神乎其技的射術,也初步體會到了這種高效射擊方式的威力。
在一次分組對抗練習中,皮耶羅負責的小組,麵對「敵人」的衝擊,雖然依舊手忙腳亂,但在李易銘的喝令下,他們勉強打出了一輪還算集中的齊射,成功「壓製」了對方的勢頭。
皮耶羅因為緊張,在射擊後忘記了立刻尋找掩護,呆立在原地。李易銘走過去,沒有責罵,隻是用弩臂輕輕敲了敲他的頭盔。
「還想活命嗎?」
皮耶羅猛地回過神,有些羞愧地低下頭:「想,長官。」
「那就記住,射擊完成後,第一件事就是轉移位置或者尋找掩護。戰場上沒有安全的固定靶。」李易銘淡淡地說道。
在訓練的間隙,尤莉卡曾饒有興趣地過來看了一會兒。她看著李易銘用一種冷酷而高效的方式,將那些菜鳥打造成初步合格的射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沒想到,你這個壞蛋,還挺會教人的嘛。」尤莉卡靠在一旁的斷牆上,拋著手中的匕首,「不過,你對他們是不是太『溫柔』了點?在納迦羅斯,這樣的新兵,第一天訓練下來,至少要死掉一半吧?」
李易銘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的調侃。他不瞭解,也的確沒有采用納迦羅斯那種殘酷到毫無人性的訓練方式。他知道,這些人不是奴隸,他們是為了保衛家園而戰。他需要的是能上戰場的士兵,而不是被恐懼壓垮的炮灰。
「我的目標是讓他們活下來,並且能殺死敵人。」李易銘平靜地說道,「而不是讓他們在訓練中就死掉。」
尤莉卡聳了聳肩:「隨便你。不過,如果你需要一些『特殊』的訓練材料,比如活靶子什麼的,我很樂意幫忙。」她的笑容帶著一絲嗜血的意味。
李易銘捏了捏她的臉,沒有理會她。他知道尤莉卡的行事風格,在從基斯裡夫返回米拉格連諾的艱苦冒險過後,這位貴族小姐的戰鬥方式充滿了野蠻和實用主義。
娜莉斯卡也曾過來觀摩。她對李易銘訓練出的弩手部隊的快速反應能力和潛在的火力密度表示欽佩。她深知,在未來的戰鬥中,這樣一支精銳的遠端部隊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你的方法很有效,易銘。」娜莉斯卡說道,她的額頭上也滲著汗珠,顯然也是剛剛結束了一輪高強度的訓練,「他們進步很快。」
「還不夠。」李易銘搖了搖頭,「真正的戰鬥,遠比訓練要殘酷得多。他們還需要更多的磨練。」
傍晚時分,當一天的訓練結束,所有人都累得精疲力儘時,李易銘將弩手們召集起來。
「今天,你們學到了一些基礎。但這僅僅是開始。」李易銘看著他們疲憊但眼神中帶著一絲光亮的臉龐,「從明天開始,我們會進行更貼近實戰的訓練。你們要學會在混亂的戰場上保持冷靜,聽從命令,與同伴協同作戰。」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我不能保證你們每一個人都能活下來。戰爭是殘酷的。但我可以保證,隻要你們嚴格按照我教的去做,你們活下來並且殺死敵人的機會,會比其他人大得多。」
「記住,你們是米拉格連諾的箭矢,是刺向敵人心臟的利刃。不要辜負這個名號。」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留下那些弩手們在原地,消化著他今天所傳授的一切。
皮耶羅揉著痠痛的肩膀,看著李易銘離去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敬佩。他今天第一次感覺,自己手中的這把笨重的軍弩,不再是冰冷的殺人工具,而是一種可以保護自己、保護同伴的力量。
馬可則在一旁默默地擦拭著他的弩。他今天被李易銘的射術和那番話深深震撼。他開始明白,時代變了,麵對那些兇殘的鼠人,過去的經驗或許並不完全適用。這位年輕的尖耳朵長官,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但他的話,卻句句在理。
李易銘走回屬於他和尤莉卡、娜莉斯卡的那個酒吧中的小房間。房間隻有一張硬板大床和一張破舊的桌子。他坐在床沿,輕輕擦拭著他的連發手弩。
弩身上冰冷的觸感,讓他感到一絲熟悉和安心。
他知道,他今天所傳授的,不僅僅是射擊的技巧,更是一種生存的哲學。那是黑暗精靈在無數次血腥的內部傾軋和對外征伐中,用鮮血和生命總結出來的經驗。他摒棄了其中的殘忍和虐殺,保留了其高效和致命。
他希望,這「暗精射手的傳承」,能夠在這片被絕望籠罩的土地上,綻放出不一樣的花朵。不是為了榮耀和殺戮,而是為了生存和守護。
這或許是他,一個流亡的黑暗精靈冒險者,在這個陌生世界中,能夠賦予這些絕望者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弩身上那些細密的劃痕,每一道劃痕,都代表著一次致命的交鋒。他閉上眼睛,納迦羅斯的冰冷與黑暗,彷彿又一次籠罩了他。但他很快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澈而堅定。
他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他了。
在這裡,他不再是哈爾·岡西家族那個備受排擠的私生子孤兒,也不是在陰影中掙紮求存的殺手。
他是李易銘,米拉格連諾複仇者的弩手指揮官。
他有責任,將這些拿起武器的人們,帶出絕望的泥沼。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