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0章 高崔克的宣言
赫吉格郊外那場鬨劇般的決鬥與淚水交織的和解,並未如戲劇般帶來一錘定音的結局。如果說之前隊伍的氣氛是尷尬的沉默,那麼現在,這種沉默中又混雜了更多難以名狀的酸澀、怨懟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他們像一群被無形枷鎖捆綁在一起的囚徒,步履沉重地拖著各自的心事,繼續著向東的旅程。
太陽似乎也感受到了這支隊伍的壓抑,一連數日都躲在厚重的雲層之後,吝嗇地不肯露麵。陰冷潮濕的空氣包裹著他們,連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沒有人主動說話。
尤莉卡·瑪格多娃像一隻受驚又時刻準備豎起尖刺的刺蝟。她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蒼白的臉上帶著病態的紅暈,那是羞憤、懊惱和某種她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情緒交織發酵的結果。她刻意避開李易銘的視線,彷彿他是某種會灼傷她眼睛的汙穢之物。但當她以為沒人注意時,又會經常偷偷地、迅速地瞥他一眼,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其中有怨恨,有困惑,甚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好感。對於米達麥亞,她則充滿了愧疚,每次與他對視,都會迅速低下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米達麥亞·耶格爾則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他那頭曾經充滿活力的金色短發,此刻也顯得黯淡無光,淩亂地貼在額頭上。他不再吟誦詩歌,不再饒有興致地觀察周圍的景物,甚至連記錄高崔克事跡的羊皮卷,也隻是機械地塞在行囊裡,鮮少取出。他的眼神空洞,臉上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哀傷。他會與高崔克簡單交流,但對於李易銘和尤莉卡,則幾乎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把曾經在他手中揮灑自如的雙手大劍,此刻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消沉,安靜地掛在他的背後,透著一股蕭索。
李易銘是這壓抑氛圍中最直接的承受者之一。他像一個罪人,默默地背負著所有人的指責——無論是明確的還是無聲的。尤莉卡的怨恨如同冰冷的針芒,米達麥亞的疏離則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他的內心。他腰間的傷口早已癒合,但心口的創傷卻在不斷加深。他試圖用沉默和專注來麻痹自己,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警戒、探路和日常的訓練中,但每當夜深人靜,那些懊悔、愧疚和對破碎友誼的痛惜,便會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知道,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來彌補,但他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從何做起。
高崔克·格尼森,這位身經百戰的屠夫,是唯一一個表麵上看起來沒有太大變化的人。他依舊沉默寡言,步伐穩健,目光銳利。但如果仔細觀察,便能發現他那粗獷的眉宇間,也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他比以往更加頻繁地擦拭著他的戰斧,斧刃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彷彿映照著他此刻的心情。他看在眼裡的,是三個年輕人各自的痛苦,以及這支本應團結一致的隊伍,正無可挽回地滑向崩潰的邊緣。
這天傍晚,他們選擇在一處背風的山坳裡紮營。寒風在山穀間呼嘯,捲起枯葉和沙塵,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亡魂的哀泣。篝火勉強點燃起來,跳動的火焰在風中搖曳不定,映照著四張同樣陰沉的臉。
晚餐是簡單的黑麵包和肉乾,還有冰冷的麥酒。沒有人有胃口。
米達麥亞隻是機械地咀嚼著,目光空洞地盯著跳動的火焰,彷彿要從那變幻的光影中找到某種答案。
尤莉卡小口小口地啃著麵包,眼神卻不時飄向李易銘,充滿了閃躲和不安。
李易銘坐在離篝火稍遠的地方,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那份食物,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從尤莉卡和米達麥亞方向投來的、帶著各種複雜情緒的無形壓力。
高崔克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一種罕見的煩躁。他灌下一大口麥酒,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那團無名火。他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彆說尋找榮耀的死亡,他們恐怕連活著走出這片荒原都成問題。一個內部分裂、人心渙散的隊伍,在危機四伏的舊世界,無異於自取滅亡。
終於,當最後一塊黑麵包也被艱難地嚥下,當篝火的劈啪聲成為唯一的聲響時,高崔克重重地將手中的空酒囊摔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像一塊巨石投入了死寂的湖麵,讓其他三人都悚然一驚,齊齊看向他。
高崔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緩緩掃過米達麥亞、尤莉卡,最後落在了李易銘的身上,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深深的失望。
「夠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寂靜的夜晚中回蕩,「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像什麼?一群迷路的羔羊?還是準備互相撕咬的野狗?」
米達麥亞的身體微微一震,他低下頭,避開了高崔克的目光。
尤莉卡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猛地抬起頭,想要反駁,但接觸到高崔克那冰冷而嚴厲的眼神,又像被扼住了喉嚨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易銘則默默地承受著高崔克的怒火,他知道,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自己犯下的那個無法彌補的錯誤。
「我們是一個隊伍!」高崔克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怒火,「我們一起從提利爾領走到這裡,經曆了多少危險,多少戰鬥!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一些……狗屁的默契和信任!」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但現在呢?你們讓我看到了什麼?嫉妒?猜忌?怨恨?還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鬨劇?」
「高崔克……」米達麥亞沙啞地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痛苦和疲憊,「我們……」
「閉嘴,詩人!」高崔克粗暴地打斷了他,「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不想再聽你們那些狗屁倒灶的解釋!我隻知道,如果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裡!不是死在綠皮的戰斧下,就是死在那些該死的混沌信徒手裡,甚至可能死在彼此的猜忌和內鬥中!」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三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擊在他們的心上。
「我,高崔克·格尼森,是一個屠夫!」他猛地挺直了腰桿,那股屬於矮人屠夫的狂暴與決絕的氣勢瞬間爆發出來,壓得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滯,「我的誓言,是尋找一個光榮的死亡!而你,米達麥亞·耶格爾,是我的見證者,我的記錄者!這是我們踏上旅途的初衷,也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至於你們兩個……」他的目光轉向李易銘和尤莉卡,「你們選擇加入我們,就意味著你們接受了這份契約,接受了這份共同的命運。無論你們是出於什麼目的,是渴望冒險,還是尋求庇護,你們都必須為這個隊伍貢獻自己的力量,而不是成為拖累!」
李易銘和尤莉卡都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高崔克的話雖然粗魯,卻字字在理。
營地裡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卻與之前不同。它不再是壓抑和尷尬,而是充滿了凝重和……一絲等待。他們在等待高崔克的最終裁決。
高崔克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濁氣全部吐出。他看著眼前這三個因情感糾葛而迷失方向的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憤怒,有失望,但也有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類似於長輩對晚輩的無奈和擔憂。
他知道,簡單粗暴的指責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為這個瀕臨破碎的隊伍,重新樹立起一個清晰而堅定的目標,一個能夠暫時壓製住所有私人恩怨的規則。
「從今天起,」高崔克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在這個隊伍裡,不允許再有任何男女之間的私情糾葛!聽明白了嗎?是任何!」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逐一掃過李易銘、尤莉卡和米達麥亞。
李易銘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尤莉卡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緊緊地閉上了。
米達麥亞則依舊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卻微微聳動了一下。
「我們的目標,是冒險!是戰鬥!是活下去,然後去迎接更宏大的命運!」高崔克繼續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矮人特有的固執和堅定,「你們的私人恩怨,你們的兒女情長,都給我暫時收起來!如果你們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無法將精力專注於我們共同的事業,那麼,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
「離開?」米達麥亞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沒錯,離開!」高崔克斬釘截鐵地說道,「我寧願獨自一人去麵對我的宿命,也不願意帶著一群心懷鬼胎、互相拖後腿的累贅!如果你們做不到,那就滾!」
「滾」這個字,他說得異常嚴厲,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刺痛了每個人的神經。
營地裡一片死寂。篝火劈啪作響,火星四濺,映照著三張表情各異的臉。
李易銘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高崔克的宣言,無疑是粗暴而專斷的,但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悄然鬆了一口氣。這條「禁令」,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將他和尤莉卡之間那層無法言說的尷尬隔離開來。至少,在「冒險」這個共同的目標之下,他們不必再直接麵對那晚的衝動和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他知道高崔克是為了隊伍的存續,或許,也是為了保護他和米達麥亞不再因此發生更激烈的衝突。
尤莉卡緊緊地咬著下唇,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高崔克的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了她的臉上。她感到屈辱,感到憤怒,但內心深處,卻又不得不承認,高崔克說的是對的。她這段時間以來的表現,確實像一個被情緒衝昏頭腦的怨婦,而不是一個合格的冒險者。那件本不該發生的事情,已經讓她失去了理智。而現在,高崔克的「禁令」,雖然讓她感到難堪,但也像一盆冷水,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至少,她不必再日夜糾結於如何麵對李易銘,如何彌補對米達麥亞的傷害。她可以將所有的情緒都暫時壓抑下去,專注於眼前的旅途。
米達麥亞的內心同樣充滿了矛盾。高崔克的宣言,無疑是對他們所有人的一種否定,一種警告。他感到羞愧,因為他們之間的私人恩怨,竟然需要高崔克用如此強硬的方式來介入。但同時,他也感到一絲解脫。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與李易銘之間那份破碎的友誼,也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自己對尤莉卡的感情。現在,高崔克的「禁令」,給了他一個喘息的機會,一個可以將所有情感都暫時封存起來的藉口。他可以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記錄高崔克的偉業上,集中在眼前的冒險上,而不是沉溺於個人的痛苦與迷茫。
高崔克看著他們三人的反應,心中並沒有絲毫得意。他知道,這隻是一劑猛藥,隻能暫時壓製住病灶,卻無法根除病根。但眼下,他沒有更好的辦法。他隻希望,這條強硬的規則,能夠讓這個搖搖欲墜的隊伍,重新凝聚起來,至少,能夠支撐他們走到下一個目的地。
「我再說一遍,」高崔克的聲音如同磐石般堅定,「從現在起,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就是完成我們既定的旅程。任何試圖破壞隊伍團結,或者因為私人情緒影響任務的人,都將是我高崔克·格尼森的敵人!」
「敵人」這個詞,他說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李易銘、米達麥亞和尤莉卡都感受到了高崔克話語中的決心。他們知道,這位矮人屠夫不是在開玩笑。如果他們真的違反了這條規則,高崔克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們逐出隊伍,甚至……采取更嚴厲的措施。
沉默了許久,米達麥亞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我明白了,高崔克。我會專注於我的職責。」
尤莉卡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我也是。」
李易銘看著高崔克,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他知道,高崔克這麼做,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他。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我會儘我所能,不再讓私人情緒影響隊伍。」
高崔克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他們之間的裂痕,不可能因為他的一番話就徹底彌合。但至少,他們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共識,一個能夠讓他們暫時放下彼此的恩怨,共同前進的契約。
「很好。」高崔克重新拿起他的戰斧,輕輕擦拭著斧麵,「那麼,從明天開始,我希望看到一個不一樣的隊伍。一個能夠互相協作,共同麵對危險的隊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盤散沙!」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徑自走到篝火旁,添了一些柴火,然後裹緊了身上的毛皮,靠在一塊岩石上閉目養神。
營地裡再次恢複了寂靜,但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似乎被高崔克強硬的宣言撕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李易銘和米達麥亞之間的關係,因為這條「禁令」,也確實有了一絲微妙的緩和。至少,他們不必再刻意迴避彼此的目光,也不必再為如何稱呼對方而感到尷尬。他們可以像普通的隊友一樣,進行必要的交流,儘管這種交流依舊充滿了不自然。
當晚,輪到李易銘和尤莉卡一同守下半夜的時候,兩人之間依舊沒有什麼多餘的對話。但至少,當一陣寒風吹來時,李易銘挪動位置為尤莉卡擋住了風,尤莉卡的眼神沒有像之前那樣躲避,隻是默默地看著他的紫色雙眼,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句簡單的「謝謝」,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格外清晰。它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兩人之間那片冰封的湖麵,激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高崔克的宣言,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也像一道臨時的屏障。它強行壓製住了洶湧的情感暗流,為這支瀕臨破碎的隊伍,爭取到了一絲喘息和修複的機會。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這隻是暫時的。那些被壓抑的情感,那些無法彌補的裂痕,依舊潛藏在平靜的表麵之下,等待著下一次爆發的時機。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又重新擁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一個可以讓他們暫時忘卻痛苦,繼續前行的理由。
冒險,還在繼續。而他們的命運,也在這條充滿變數的道路上,繼續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