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章 酒杯中的故事
自那晚高崔克·格尼森與米達麥亞·耶格爾初次踏入「先驅侍酒」後,他們便成了酒館的常客。通常是在黃昏時分,當米拉格連諾的最後一抹夕陽將天空染成瑰麗的橙紅色,城市從白日的喧囂逐漸轉向夜晚的狂歡時,那扇熟悉的橡木門便會「吱呀」一聲被推開。矮人屠夫那敦實如山的身影總是率先擠進來,身後跟著他那位溫文爾雅的詩人同伴。
他們的到來,漸漸成了酒館一道獨特的風景。起初,其他傭兵和水手們還會對高崔克那駭人的外形和腰間的巨斧投以敬畏甚至恐懼的目光,但日子久了,見他除了默默喝酒,偶爾對米達麥亞的話發出一兩聲意義不明的咕噥外,並無其他出格舉動,眾人也就習以為常。當然,沒人敢去招惹他,那股無形中散發出的肅殺之氣,足以讓最魯莽的醉漢也保持清醒的距離。
李易銘依舊在吧檯後忙碌。他已經習慣了這對奇特的組合。每次他們進來,李易銘都會提前準備好一大紮冰鎮的布格曼xxoo給高崔克,再給米達麥亞端上一杯他精心調製的「綠野仙蹤」。
「李,我的朋友,你這『綠野仙蹤』真是越喝越有味道。」米達麥亞通常會這樣開頭,他端著那翠綠色的酒液,對著燈光欣賞片刻,彷彿那不僅僅是一杯酒,而是一件藝術品,「它讓我想起了帝國北部那些古老的森林,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樹葉,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李易銘會微笑著回應:「米達麥亞先生過獎了,隻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戲。」他知道米達麥亞喜歡用詩意的語言來描述事物,這與他流亡詩人的身份倒是十分契合。
高崔克則會一把抓過他的酒紮,仰頭灌下一大口,然後重重地頓在吧檯上,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偶爾會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句:「矮人酒,好!」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麥酒的泡沫和搖曳的燈火中,三人之間的隔閡如同冰雪消融般漸漸褪去。米達麥亞是個天生的健談者,他有著詩人特有的敏銳觀察力和豐富的情感。他對李易銘那帶著東方口音的通用語、束發的習慣以及偶爾流露出的與提利爾截然不同的思維方式都充滿了好奇。
「李,你總說你在震旦長大,」一個微醺的夜晚,米達麥亞晃著杯中的「綠野仙蹤」,眼神迷離地看著李易銘,「震旦……那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我隻在古老的卷軸和吟遊詩人的歌謠中聽到過它的名字,說那裡有無儘的長城,有玉石鋪就的宮殿,還有會噴吐星辰的龍。」
李易銘擦拭著一個剛洗淨的銅製酒杯,動作不疾不徐。他抬起頭,昏黃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搖曳的光影。關於震旦,他有很多可以說,也有很多不能說。他選擇了那些相對平和與美好的部分。
「震旦很大,米達麥亞先生,」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帶著一絲遙遠的追憶,「它有連綿不絕的山脈,也有廣闊無垠的平原。長城確實存在,像一條巨龍般守護著北方的疆土。至於玉石宮殿和噴火巨龍……或許在天子的皇城裡有吧,我隻是個小地方長大的人,未曾親眼見過。」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養父是個商人,我們住在沿海的城市海褀。那裡有很多高大的木樓,飛簷翹角,掛著紅色的燈籠。街上車水馬龍,有來自四麵八方的商旅,帶著各地的奇珍異寶。人們穿著絲綢的衣袍,說著與這裡截然不同的語言。」
「海褀……」米達麥亞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充滿了嚮往,「聽起來就像一個夢幻般的港口。你們那裡也喝酒嗎?喝什麼樣的酒?」
李易銘笑了:「當然喝酒。我們有米酒,用稻米釀造,口感溫和,後勁卻不小。還有一些烈性的燒酒,是用高粱或者其他穀物蒸餾而成,足以讓最強壯的諾斯卡蠻子也醉倒。」他想起了養父酒窖裡那些散發著濃鬱香氣的酒壇,心中湧起一絲溫暖。
「聽起來不錯,」米達麥亞咂了咂嘴,「有機會真想嘗嘗。那你又是怎麼會想到來西方的呢?震旦離這裡……簡直是世界的另一端。」
這個問題有些尖銳,觸及了李易銘不願輕易示人的過往。他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也變得幽深起來。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巧妙地避開了:「我養父是個喜歡遊曆的人,他常常跟我說起世界各地的風土人情。他說,一個真正的商人,不僅要懂得貨物的價值,更要瞭解不同地方的人心。他去世後,我繼承了他的商隊,也想循著他的足跡,看看這個世界。」
他沒有提及商隊的覆滅,沒有提及長牙之路的血腥,更沒有提及那個如同噩夢般盤踞在他記憶深處的哈爾·岡西。這些傷疤太深,不適合在酒館的喧囂中揭開。
米達麥亞似乎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一絲沉重,善解人意地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話題:「你的調酒手藝,也是在震旦學的嗎?這『綠野仙蹤』的配方,充滿了東方的神秘感。」
李易銘搖了搖頭:「調酒是在海褀城的一家小酒館裡幫工時自己摸索的。至於『綠野仙蹤』,其實是我來到提利爾之後,根據這裡的材料和口味改良的。震旦的草藥種類繁多,有些確實有奇特的功效,但並非每一種都適合入酒。」
「原來如此。」米達麥亞點了點頭,若有所思。他能感覺到,李易銘像一本封麵精美但內頁被部分封存的書,隻願意展現出那些相對安全的章節。但他並不急於探究,真正的友誼需要時間和信任來培養。
高崔克依舊沉默地喝著他的酒,彷彿對他們的談話漠不關心。但李易銘注意到,當他提到震旦的烈酒時,矮人屠夫那隻獨眼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濃密的胡須也抖動了幾下。矮人對烈酒的鐘愛是舉世聞名的。
「說起來,李,」米達麥亞又開口了,他的好奇心似乎永無止境,「你這身手……我指的是你調酒時那種精準和穩定,還有你身上那種……嗯,難以言喻的沉穩氣質,不太像一個普通的酒保。你以前做過彆的嗎?比如……士兵?」
李易銘的心猛地一跳。米達麥亞的觀察力確實敏銳。他在哈爾·岡西的角鬥場邊緣長大,雖然沒有真正上過戰場,但耳濡目染之下,對戰鬥和殺戮並不陌生。那種在生死邊緣徘徊的壓迫感,早已融入了他的骨髓。而後來在震旦管理商隊,也需要一定的威懾力和決斷力。
他不動聲色地回答:「養父的商隊經常要穿越一些不太平的地區,豺狼人、哥布林,甚至是一些小股的混沌掠奪者都是常見的威脅。為了保護貨物和手下人的安全,我不得不學習一些防身的技巧。」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將一切歸結於商旅的需要。
「原來是這樣。」米達麥亞釋然地點了點頭,「看來每個在路上討生活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不易啊。」他端起酒杯,向李易銘舉了舉:「敬不易的生活,也敬在不易中保持優雅的靈魂。」
李易銘拿起自己的水杯(他工作時從不飲酒),與他輕輕一碰:「敬所有努力活著的人。」
高崔克此時也難得地舉起了他的大酒紮,重重地和兩人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甕聲甕氣地說:「敬……戰鬥!」
米達麥亞哈哈大笑起來:「沒錯,高崔克,敬戰鬥!對你來說,活著就是為了戰鬥,或者說,為了你那偉大的毀滅!」
李易銘看著高崔克那布滿傷疤和刺青的雄壯身軀,以及他獨眼中那近乎瘋狂的堅毅,心中對這位矮人屠夫的敬畏又加深了幾分。他知道,屠夫誓言對矮人來說意味著什麼——那是一種放棄一切,隻為尋求光榮戰死的悲壯承諾。
在另一些夜晚,當酒館的客人不那麼多,或者當老巴索提前回去休息,隻留下李易銘照看店鋪時,米達麥亞也會分享一些他自己的經曆。
他會談起他在帝國首都阿爾道夫的年少時光,談起他如何因為一首諷刺詩得罪了某位權貴,不得不倉皇逃離;他會談起他如何在瑞克沃德森林中迷路,差點成了野獸人的晚餐;他也會繪聲繪色地描述他與高崔克初遇時的情景——那是在一座被獸人圍攻的矮人要塞廢墟中,高崔克如同一尊浴血的戰神,獨自抵擋著如潮水般湧來的綠皮。
「當時我簡直嚇傻了,」米達麥亞抿了一口「綠野仙蹤」,臉上帶著一絲後怕和興奮交織的複雜表情,「那場麵……血肉橫飛,殘肢斷臂到處都是。高崔克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殺戮機器,他的巨斧每一次揮舞,都能帶走數條綠皮的性命。我躲在一塊搖搖欲墜的斷牆後麵,用我那把可憐的佩劍勉強自保,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家夥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拚命?」
高崔克哼了一聲,似乎對米達麥亞的描述不以為然,但嘴角那濃密的胡須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後來,獸人退去了,我纔敢從藏身處出來,」米達麥亞繼續說道,「高崔克渾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隻是默默地坐在屍堆中,擦拭著他那把沾滿腦漿的巨斧。我鼓起勇氣上前,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然後他說:『詩人,你來得正好,我的故事需要一個記錄者。』」
「就這樣,我成了他的旅伴,或者說,他的史官。」米達麥亞苦笑著搖了搖頭,「我發誓要記錄下他的每一次戰鬥,直到他找到他所追尋的……那光榮的毀滅。天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或許是被他那種純粹的、不顧一切的瘋狂所吸引,又或許是詩人骨子裡那點浪漫主義在作祟吧。」
李易銘靜靜地聽著。他能想象米達麥亞描述的場景。一個絕望的屠夫,一個失意的詩人,在戰火與廢墟中相遇,結下了這樣一份奇特的盟約。這本身就是一首充滿了悲劇色彩的英雄史詩。
「那你呢,高崔克先生?」李易銘鼓起勇氣,轉向一直沉默的矮人,「你為什麼要立下屠夫誓言?是什麼樣的過往,讓你走上了這條……不歸路?」
他問出這個問題後,立刻有些後悔。屠夫誓言對矮人來說是極其私密和沉重的事情,輕易打探是很失禮的。
酒館內的空氣似乎瞬間凝固了。高崔克放下了酒紮,那隻獨眼緩緩轉向李易銘,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裡麵翻滾著難以名狀的痛苦和憤怒。李易銘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氣從矮人身上彌漫開來。
米達麥亞也緊張起來,他輕輕碰了碰李易銘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再問。
然而,出乎兩人意料的是,高崔克並沒有發怒。他隻是沉默了良久,久到李易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用那如同磨盤摩擦般的沙啞聲音,緩緩開口:
「恥辱……無法洗刷的恥辱……」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充滿了刻骨的悲痛,「家人的鮮血……同胞的哀嚎……我沒能保護他們……我是個懦夫……是個罪人……」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巨石般砸在李易銘和米達麥亞的心頭。他們能從那簡短的詞句中,感受到矮人內心深處那如同火山岩漿般翻騰的悔恨和絕望。
「所以,我立下誓言。」高崔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要用敵人的鮮血來洗刷我的恥辱!我要在最慘烈的戰鬥中尋求死亡!隻有這樣,我的靈魂才能得到安寧!隻有這樣,我才能麵對那些逝去的族人!」
他說完,猛地抓起酒紮,將剩下的麥酒一飲而儘,然後重重地將空酒紮頓在吧檯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整個酒館似乎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李易銘和米達麥亞都沉默了。他們被高崔克身上那種決絕的悲壯所震撼。這不僅僅是一個魯莽的戰士在尋求刺激,這是一個背負著沉重過去的靈魂在尋求救贖,哪怕這種救贖的方式是毀滅。
李易銘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起了哈爾·岡西那些為了取悅神明而瘋狂殺戮的黑暗精靈,但高崔克與他們不同。黑暗精靈的殺戮中充滿了殘忍和嗜血的快感,而高崔克的戰鬥,則更多的是一種自我懲罰和對榮譽的極端追求。他能理解那種被過去所束縛的痛苦,那種想要擺脫卻又無能為力的絕望。因為他自己,也同樣背負著無法言說的秘密和創傷。
或許是高崔克這番罕見的剖白,讓三人之間的關係又近了一步。米達麥亞看向高崔克的眼神中,充滿了同情和敬佩。而李易銘則對這位矮人屠夫產生了更深的理解。他開始明白,高崔克那看似冷漠的外表下,隱藏著一顆怎樣飽受煎熬的心。
在那之後,高崔克雖然依舊沉默寡言,但偶爾也會在米達麥亞講述他們的冒險經曆時,插上一兩句。他會點評米達麥亞在某次戰鬥中的表現(通常是「太慢」或者「像隻受驚的兔子」),也會糾正米達麥亞對某個怪物或某個戰術的描述(「那隻巨魔不是用火燒死的,是我用斧子劈開了它的腦袋!」)。他的話語總是簡短而粗魯,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李易銘漸漸發現,高崔克雖然一心求死,但對戰鬥本身卻有著極其深刻的理解和近乎本能的直覺。他能從最細微的跡象中判斷出危險的臨近,也能在最混亂的戰局中找到唯一的生機。他就像一頭經驗豐富的老狼,即使身處絕境,也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而米達麥亞,則像一個忠實的記錄者,用他那支鵝毛筆和細膩的文字,將高崔克的每一次戰鬥、每一次怒吼、甚至每一次沉默都記錄下來。他堅信,高崔克的故事,將會成為一部流傳後世的史詩,一部關於勇氣、犧牲和絕望的悲歌。
李易銘則默默地為他們提供著酒水和傾聽。他從不主動打探他們的隱私,隻是在他們願意分享的時候,做一個安靜的聽眾。他發現,傾聽彆人的故事,有時也能讓自己暫時忘卻自身的煩惱。
他偶爾也會分享一些關於震旦的趣聞,比如海褀城獨特的節日習俗,或者商隊在絲綢之路上遇到的奇人異事(當然,他會略去那些過於血腥和危險的部分)。他發現米達麥亞對這些異域文化非常著迷,常常會追問許多細節。而高崔克,雖然表麵上不屑一顧,但李易銘注意到,當他談到震旦那些精巧的機關和威力巨大的火器時,矮人的耳朵會不自覺地豎起來。
就這樣,在「先驅侍酒」昏黃的燈光下,在麥酒的泡沫和談話聲中,一個來自東方的神秘青年,一個追求榮耀死亡的矮人屠夫,一個記錄悲歌的流亡詩人,他們的人生軌跡開始奇妙地交織在一起。
李易銘感覺到,自己那顆因為過去的創傷而變得有些冰冷和封閉的心,似乎也因為這兩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而漸漸有了一絲暖意。他不再僅僅將他們視為普通的客人,而是……朋友?這個詞對他來說有些陌生,也有些奢侈。但在內心深處,他確實對這兩個人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他知道,高崔克和米達麥亞不會在米拉格連諾停留太久。屠夫的誓言驅使著他們不斷前行,去尋找更強大的敵人,去迎接更慘烈的戰鬥。但至少在他們離開之前,這間小小的「先驅侍酒」,成了他們暫時停泊的港灣。
而李易銘,也在這段相處中,窺見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性。一種充滿了冒險、激情和……友誼的人生。儘管他依舊渴望安穩,渴望擺脫過去的陰影,但在他內心深處,似乎也有一顆不安分的種子,在悄悄地萌芽。
酒杯中的故事還在繼續,而命運的酒,也正在為他們斟滿新的篇章。隻是不知道,下一杯,會是怎樣的滋味。是甘醇,還是苦澀,抑或是……更加濃烈的,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