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17章 短暫喘息
當最後一個諾斯卡“蒙人”部落的蠻族戰士發出絕望的哀嚎,被馬魯斯·黑刃親自率領的災行者戰車碾成一灘模糊的血肉時,冰封城那被圍困了數個晝夜的城牆上,終於迎來了一絲死寂。這死寂並非安寧,而是被無儘的疲憊、劇痛和麻木所填充的真空。風雪似乎也暫時停歇了它的怒號,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嗚咽般的寒風,卷過城垛上凝固的暗紅色冰晶,帶起一陣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鋼鐵交雜的氣味。
李易銘拄著他的雙持手弩,站在西側城牆最高的一座箭塔上。他的黑龍鱗甲上布滿了劃痕與崩口,幾處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被奈絲特拉的生命魔法暫時封住,但每一次呼吸,胸腔中傳來的劇痛仍在提醒他剛剛經曆的戰鬥是何等殘酷。從他的位置望下去,整個城牆外圍的冰原,已經變成了一座宏偉而恐怖的墳場。
數以萬計的諾斯卡人屍體堆積如山,形成了一道道猙獰的“屍牆”。他們簡陋而凶悍的武器散落得到處都是,與破碎的攻城錘、燃燒殆儘的攻城塔殘骸混雜在一起。黑暗精靈的傷亡同樣慘重,城牆上下,身穿黑色甲冑的士兵屍體隨處可見,醫療兵們正步履蹣跚地在傷員的呻吟聲中穿梭,將尚有氣息的同袍抬下城牆。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惡臭,與烤肉、焦炭和血液混合的味道,足以讓最堅韌的戰士也感到陣陣作嘔。
奧妮克希亞,他忠誠的黑龍,靜靜地匍匐在箭塔後方的平台上,巨大的龍首輕輕蹭了蹭李易銘的後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這頭強大的生物在先前的戰鬥中同樣傷痕累累,幾片厚重的龍鱗被諾斯卡巨人的投石索砸得翻捲起來,露出下麵鮮紅的肌肉。但它的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掃視著遠方潰逃的諾斯卡人,彷彿隨時準備再次噴出毀滅的龍息。
“結束了……至少,是第一波。”阿麗莎·黑刃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她走上箭塔,身上那套精工打造的恐懼領主機板甲同樣沾滿了血汙,平日裡光可鑒人的表麵如今黯淡無光。她的黑龍“影牙”則在不遠處的另一座塔樓上,同樣在舔舐著傷口。
“是的,他們崩潰了。”李易銘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遠方的地平線,“‘蒙人’部落……我懷疑這個名字將從諾斯卡人的族譜中被徹底抹去。他們付出了部落存續的代價,卻連冰封城的內牆都沒能摸到。”
“一場輝煌的勝利,”阿麗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代價也同樣輝煌。”
李易銘沉默了。他知道,這場勝利是用無數黑暗精靈士兵的生命換來的。劊子手、恐懼騎士、黯影、殺戮姐妹……每一支軍團都在這場血肉磨坊中遭受了巨大的損失。如果沒有尤莉卡和娜莉斯卡帶來的生力軍,如果沒有八個人在凱恩神力庇佑下的奮戰,冰封城或許早已陷落。
城牆下,戰鬥的餘波仍在繼續。娜莉斯卡·萊薩正站在一片屍骸最密集區域的邊緣,她的手中握著一柄由骸骨與靈魂精華構成的法杖。她沒有詠唱任何攻擊性的咒語,而是低聲吟誦著古老的安魂曲。隨著她的吟唱,一縷縷淡灰色的霧氣從死去的黑暗精靈士兵身上升起,彙入她的法杖之中,而那些諾斯卡人的屍體上,則冒出充滿怨毒與狂怒的血色霧氣,在接觸到娜莉斯卡周身環繞的死亡靈氣時,便如同冰雪遇火般消散無蹤。她在淨化這片戰場,防止亡魂被混沌的力量所利用,也為死去的同胞指引最後的歸途。
不遠處,奈絲特拉和阿洛涵姐妹倆則指揮著她們的部隊,設立起臨時的戰地醫院。奈絲特拉的雙手散發著柔和的綠色光暈,她跪在一個被長斧幾乎劈開胸膛的黑暗精靈士兵身旁,生命能量如溪流般湧入對方的身體,奇跡般地讓那恐怖的傷口緩緩癒合。她的額頭上滿是汗水,臉色蒼白,顯然已經到了極限。阿洛涵則守護在她身邊,手中跳躍著毀滅性的火焰,警惕地注視著四周,任何一個試圖靠近的垂死的諾斯卡人,都會在瞬間被她化為焦炭。
而在另一段城牆上,尤莉卡·瑪格多娃正親自指揮著她的黯影小隊“雷矢魔鬼”,清剿著那些躲藏在屍堆中、試圖負隅頑抗的諾斯卡殘兵。她的身影在陰影中時隱時現,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弩矢破空之聲和一聲短促的慘叫。她的冷靜與高效,讓這片混亂的戰場清理工作變得井井有條。
哈格林和赫莉本則以她們自己的方式來宣告勝利。哈格林指揮著她的鷹身女妖們,將那些諾斯卡酋長和勇士的頭顱從屍體上割下,懸掛在城牆的尖刺上,這是古老的、充滿威懾的傳統。而赫莉本,這位凱恩的鮮血女祭司,正站在一座由屍體堆成的小丘上,高舉著她那把仍在滴血的祭祀雙刀,帶領著她的殺戮姐妹們,用一種癲狂而嘹亮的歌聲,向凱恩獻上這場血腥的祭禮。她們的歌聲在戰場上回蕩,充滿了原始的、令人戰栗的力量。
“去休息一下吧,阿麗莎。”李易銘終於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王後,“你也一樣,奧妮克希亞。我們都需要恢複體力。”
“你呢?”阿麗莎反問,眼眸中寫滿了擔憂。
“我得去見巫王。這場勝利之後,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議。”李易銘說著,輕輕拍了拍奧妮克希亞的脖頸,“我們贏了第一回合,但真正的拳賽還沒開始。”
阿麗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知道李易銘說的是對的。所有人都知道,“蒙人”部落不過是瓦爾基婭的開胃菜,血腥女王和她麾下真正的核心力量——那些來自混沌魔域的恐虐惡魔,仍在用“蒙人”的犧牲積蓄自己的力量,至今還沒有真正踏上戰場。
巫王馬雷基斯的大殿,此刻不再是那個充滿陰謀與威嚴的權力中心,而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時指揮部。巨大的納迦羅斯沙盤被擺放在大殿中央,上麵密密麻麻地插滿了代表不同部隊的旗幟。馬雷基斯本人卸下了他那標誌性的鋼鐵王冠,隻穿著一身樸素但防禦力驚人的黑色戰甲,正俯身在沙盤前,與幾位恐懼領主和女術士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當李易銘和他的七位王後走進大殿時,討論聲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們身上,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欽佩,甚至還有一絲嫉妒。在這場守城戰中,這八位來自提利爾的“外來者”,已經用無可辯駁的戰績,贏得了整個冰封城守軍的尊重。
馬雷基斯直起身,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眼神深處的一絲讚許卻無法完全掩蓋。“李易銘,還有諸位女士,”他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說道,“你們的勇猛,連凱恩都會為之側目。冰封城感謝你們的貢獻。”
“這是我們共同的勝利,陛下。”李易銘微微頷首,不卑不亢地回答。“但我們都知道,這隻是開始。”
“說得對。”馬雷基斯指了指沙盤上代表著冰封城的位置,“‘蒙人’部落被殲滅了,這對瓦爾基婭是個打擊,但無傷大雅。她隻是失去了一群可以隨意消耗的炮灰。她那隨著犧牲人數變多和逐漸增強的恐虐惡魔軍團,纔是懸在我們頭頂的利劍。”
“我們的人員損失如何?”尤莉卡開口問道,她最關心實際的戰損情況。
一位負責軍務的恐懼領主站了出來,聲音嘶啞地報告道:“傷亡超過三成。娜莉斯卡大人的劊子手軍團和阿麗莎大人的恐懼騎士團在正麵城牆承受了最猛烈的衝擊,傷亡接近一半。萬幸的是,精銳部隊的核心還在,但普通士兵……我們需要時間來補充和休整。”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三成的傷亡,這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這意味著剛剛那場戰鬥,幾乎讓冰封城的防禦力量被打殘了。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神色古怪地匆匆走進大殿,單膝跪地:“陛下,城外……城外來了一個使者,自稱代表‘不潔者’斯洛特大人。”
“斯洛特?”馬雷基斯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警惕,“那隻肮臟的老鼠,他想乾什麼?”
在場的黑暗精靈將領們也都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與斯卡文鼠人結盟,是馬雷基斯出於現實考慮的無奈之舉,但在骨子裡,高傲的杜魯齊看不起這些生活在地下、卑鄙無恥的生物。
“讓他進來。”馬雷基斯最終還是揮了揮手。他想知道,在這個關鍵時刻,斯洛特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片刻之後,一個瘦小猥瑣、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斯卡文鼠人被帶了進來。它穿著破爛的、沾滿汙穢的袍子,一雙紅色的眼睛滴溜溜地亂轉,充滿了狡猾與怯懦。它一看到馬雷基斯,立刻匍匐在地,用尖銳刺耳的通用語說道:“偉大的、強大的巫王陛下!不潔者、莫德氏族之主、斯洛特大人,向您致以最誠摯的問候,是的-是的!”
“說重點,老鼠。”馬雷基斯的聲音冷得像納迦羅斯的寒冰。
“是-是的!”鼠人使者哆嗦了一下,趕忙從懷裡掏出一卷用不知名生物的皮製成的卷軸,高高舉起,“斯洛特大人讓我轉告您,那些沒用的、長毛的蠢貨人類,‘蒙人’部落,已經徹底完蛋了,是的-是的!他們的領地,現在……現在已經是偉大的莫德氏族的財產了!肥沃的土地,是的-是的!”
這番話讓在場的黑暗精靈們臉色一沉。他們在這裡流血犧牲,結果最大的受益者之一,竟然是這群躲在背後的鼠輩。
鼠人使者似乎沒有察覺到氣氛的變化,或者說它根本不在乎,繼續尖叫道:“斯洛特大人還說,他與您的盟約依然有效,當然-當然!他會繼續履行承諾,帶領他那數不儘的、強大的鼠人軍團,從側翼牽製那個長翅膀的血神臭女人!我們莫德氏族,會為了擊敗瓦爾基婭而戰!等到這場大戰……大戰之後,我們再來好好地、公平地,和您……和您分個勝負,是的-是的!”
說完,它將卷軸放在地上,磕了個頭,然後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彷彿多待一秒鐘都會被這裡的寒氣凍僵。
大殿內一片死寂。
“貪婪無恥的雜種!”馬魯斯·黑刃第一個咒罵出聲,“他們在坐收漁翁之利!”
“但這也在意料之中,不是嗎?”李易銘平靜地開口,“這就是斯卡文。我們利用他們牽製敵人,他們就利用我們擴張地盤。至少在瓦爾基婭被擊敗前,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斯洛特的資訊確認了兩點:第一,‘蒙人’部落的威脅被徹底根除;第二,我們暫時不用擔心側翼,可以專注於正麵戰場。”
馬雷基斯深深地看了李易銘一眼,點了點頭。“你很清醒,李易銘。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沒錯,現在我們唯一的敵人,就是瓦爾基婭·血腥女王。”
他走到沙盤前,用一根黑色的指揮棒重重地點在了冰封城正北方的廣闊冰原上。“斥候剛剛傳回了最後的訊息,之後便失去了聯絡。在那個方向,地平線……變成了紅色。”
不需要更多的解釋,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恐虐的惡魔軍團,來了。
短暫的軍事會議結束後,李易銘和他的七位王後回到了為他們安排的、位於冰封城上層區域的一座塔樓裡。這裡曾是一位黑暗精靈貴族的宅邸,如今被臨時征用為他們的住所和指揮部。
儘管身心俱疲,但沒有人有心情休息。他們圍坐在溫暖的壁爐旁,火焰跳動的光芒映照在每個人凝重的臉上。
“三成傷亡……”娜莉斯卡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傷,“我能感受到那些逝去靈魂的哀慟。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
“戰爭就是如此,親愛的。”尤莉卡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道,“至少我們守住了城牆,為接下來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可接下來我們麵對的,不再是凡人。”阿洛涵的聲音有些嘶啞,過度的施法讓她的喉嚨如同火燒,“我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魔法能量正在變得……狂躁、血腥。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毀滅**。”
作為一名毀滅係法師,她對這種能量的感知最為敏銳。
“恐虐……”赫莉本念出這個名字,眼中燃燒著混雜著憎恨與狂熱的火焰,“凱恩的宿敵!它的力量,我能聞到。就像是陳年的血腥混雜著硫磺的味道,令人作嘔,卻又……強大得令人戰栗。”
“我們能贏嗎?”奈絲特拉輕聲問道,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李易銘身上。這個問題,是所有人心中的疑問。
他們剛剛擊敗了數萬諾斯卡大軍,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一場不對等的戰鬥。他們擁有堅固的城牆,擁有精良的裝備,擁有巨龍和魔法的優勢。可麵對真正的惡魔軍團,這些優勢還剩下多少?惡魔不知疲倦,不畏死亡,它們本身就是活生生的戰爭機器。而瓦爾基婭,那個被恐虐親自擢升的冠軍,她的力量又會是何等恐怖?
李易銘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厚重的窗戶。刺骨的寒風立刻灌了進來,吹動著他黑色的長發。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
原本因為戰鬥的硝煙而顯得灰濛濛的天空,此刻,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正被一抹詭異的、不斷蔓延的暗紅色所侵染。那紅色彷彿是天空的傷口,正在不斷地流出血液,將整個世界都拖入一個血色的夢魘。
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了整個冰封城。這並非是單純的心理作用,而是一種實質性的、源於精神層麵的威壓。城中倖存的士兵和平民們,都感受到了這股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戰勝諾斯卡人帶來的那一點點喜悅和士氣,在這片不祥的紅光下,被迅速地侵蝕、瓦解。
空氣彷彿凝固了,就連風雪的呼嘯聲也變得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從世界儘頭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咆哮與戰鼓聲。那聲音穿透了物質的阻礙,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攪動著他們內心最原始的恐懼與暴力衝動。
凱恩的庇佑在他們體內流動,幫助他們抵抗著這股精神汙染,但即便是神隻的力量,也無法完全隔絕那種源自混沌魔域的、純粹的惡意。
“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贏。”李易銘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彷彿有一種能夠安撫人心的力量,“我隻知道,我們無路可退。”
他轉過身,看著他的七位王後,她們每一位的臉上,都映著窗外那不祥的血色光芒。尤莉卡的冷靜、娜莉斯卡的堅毅、阿麗莎的驕傲、哈格林的桀驁、奈絲特拉的溫柔、阿洛涵的熾熱,以及赫莉本的狂野,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同一種決絕。
“從我們決定來到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做出了選擇。”李易銘緩緩說道,“這裡是納迦羅斯,是阿麗莎的故鄉,是我們盟友的土地。我們身後,是這座城市裡數以萬計的生命。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她們,“我們八個人,在一起。無論麵對的是凡人、惡魔,還是神隻本身,我們都將並肩作戰。直到最後一刻。”
短暫的喘息已經結束。沒有慶祝勝利的宴會,沒有休整傷兵的時間。那短暫的平靜,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海麵的詭異寧靜,隻是為了醞釀一場更加恐怖、更加毀滅性的風暴。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走到窗邊,與李易銘並肩而立,望向那片被血色侵染的天空。
他們看到,在那片紅色的天幕之下,一個巨大的、由無數扭曲身影構成的黑色浪潮,正在緩緩地、但卻無可阻擋地向冰封城推進。
真正的考驗,血神的審判,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