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42章 瓦爾基婭的先鋒
納迦隆德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特的混合氣息。那是新雪的凜冽、黑曜石建築散發的永恒寒意,以及一種更為抽象、卻無處不在的緊張感。自莫拉絲的神殿被付之一炬,色孽的腐蝕被連根拔起以來,這座黑暗的都城並未迎來片刻的安寧。恰恰相反,一場更為純粹、更為原始的威脅,正如同冰川般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從北方碾壓而來。
巫王宮殿的深處,一間被稱作“黯圖室”的大廳裡,氣氛比外麵的冰原還要凝重。
這裡沒有奢華的裝飾,沒有搖曳的燭火。唯一的照明來自於大廳中央那張巨大的、由磨光的黑曜石製成的戰爭沙盤。沙盤之上,納迦羅斯北境的山川、隘口與城塞被魔法精確地勾勒出來,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山脈的輪廓彷彿巨獸的脊骨,冰河的流向則如同凝固的閃電。在這片微縮的、充滿死亡與寒冷的土地上,一抹不祥的猩紅色光暈,正在極北之地緩緩擴張,像一滴滴入清水中的鮮血,頑固地暈染開來。
巫王馬雷基斯就站在這片猩紅光暈的麵前。他身著那套著名的、由混沌金屬與龍皮打造的漆黑戰甲,彷彿與周圍的暗影融為一體。即使沒有戴上那頂猙獰的角盔,他身上散發出的威勢也足以讓最悍勇的督軍窒息。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著那片不斷蔓延的紅色,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專注。
李易銘站在他的身側,目光同樣落在沙盤上。自從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與隨之而來的大清洗之後,他與他的追隨者們便被正式納入了納迦羅斯的最高戰爭序列。這間隻有巫王最核心的將領與顧問纔有資格進入的黯圖室,如今也向他敞開了大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腰間的雙持手弩上輕輕敲擊著,腦海中飛速地計算著。他計算著補給線的長度,計算著從納迦隆德到北方前線所需的行軍時間,計算著在嚴酷的北地氣候下,部隊戰鬥力的衰減率。這些冰冷的數字,遠比沙盤上那片不斷擴大的紅色更能讓他感受到戰爭的脈搏。
阿麗莎、赫莉本、哈格林,以及暮光姐妹——奈絲特拉與阿洛涵,都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後,形成了這個奇特聯盟的核心圈。
恢複了青春與力量的赫莉本,此刻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她穿著一身新鑄的、刻有凱恩符文的血色鎧甲,曼妙的曲線與致命的氣息完美結合。對她而言,這場對抗恐虐信徒的戰爭,不僅僅是保衛家園,更是一場獻給凱恩的盛大血祭。她渴望著廝殺,渴望著用敵人的顱骨來證明自己的虔誠,也證明她對李易銘——這位凱恩之子的追隨是何等堅定。
哈格林和她的女巫們則代表著另一種黑暗。她們的視線似乎能穿透沙盤的魔法光芒,看到更深層次的東西——那片紅色光暈背後洶湧的、混亂而暴虐的魔法能量。那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毀滅**,讓她們這些玩弄詛咒與痛苦的專家都感到一陣心悸。
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姐妹倆,則以她們獨特的方式感知著這場危機。她們能感覺到北方的土地在哭泣,古老的森林在哀嚎,冰原下的生靈在恐懼中戰栗。那是一種生命被大規模、無差彆地毀滅時,才會產生的巨大悲鳴,通過世界的脈絡傳遞到她們的心中。
“鐵脊要塞的守將,冷酷的沃拉格,已經有三天沒有傳來任何訊息了。”馬雷基斯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彷彿金屬在摩擦,“我派出的渡鴉和陰影斥候,沒有一個能越過哀嚎冰川。”
“沃拉格是您最堅韌的將領之一。”阿麗莎開口道,她的聲音冷靜而沉穩,“鐵脊要塞扼守著通往冰封城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除非……除非敵人擁有我們無法想象的力量,否則,即使是圍攻,也足以支撐數月之久。”
“恐虐的信徒從不屑於圍攻。”赫莉本舔了舔嘴唇,猩紅的舌尖在飽滿的唇瓣上劃過一道妖異的弧線,“他們隻會用人頭和屍體填平壕溝,用鮮血浸透城牆,直到城門在他們無休止的衝鋒下化為齏粉。沃拉格是個勇士,他會戰鬥到最後一刻,然後用自己的頭顱為恐虐的顱骨王座再添一件收藏品。”
她的話語殘酷而直白,卻說出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李易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指著沙盤上鐵脊要塞的位置,以及更南方的一座大型城市:“鐵脊要塞一旦失守,從那裡到冰封城的廣闊冰原將再無險可守。瓦爾基婭的軍隊可以長驅直入,兵臨城下。我們必須立刻向冰封城增兵,加固防線,並且派出最精銳的騎兵部隊,沿途襲擾,遲滯他們的行軍速度。”
馬雷基斯微微頷首,似乎對李易銘的判斷表示認可。他正要下達命令,黯圖室那扇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沉重大門,卻被人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量猛地推開了。
“陛下!”一名身披黑衛甲冑的衛隊長衝了進來,他的呼吸急促,頭盔下的臉龐因焦急而顯得有些扭曲,“鐵脊要塞……有倖存者回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位衛隊長的身上。
馬雷基斯眼中精光一閃,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帶他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幾乎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黑暗精靈被兩名衛兵架了進來。他身上的盔甲已經破碎不堪,布滿了凍結的黑色血跡和猙獰的爪痕。他的左臂不翼而飛,傷口被草草地用烙鐵燙過,防止失血。他的臉被嚴重凍傷,一半是青紫色,一半是蠟白色,嘴唇乾裂,雙眼渾濁,隻剩下最後一絲屬於智慧生物的光芒。
他就是從地獄中爬回來的信使。
衛兵們將他放在地上,他立刻蜷縮成一團,牙齒不受控製地打著顫,發出“咯咯”的聲響,彷彿那刺骨的寒風已經侵入了他的骨髓。
“抬起頭來,士兵。”馬雷基斯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名倖存者掙紮著,用僅剩的右臂支撐起身體,抬起了那張滿是痛苦與恐懼的臉。當他看清眼前的巫王時,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點光亮。
“陛下……鐵脊……陷落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儘管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但當這個詞從倖存者的口中被證實,黯圖室內的空氣還是驟然降至冰點。
“瓦爾基婭本人到了嗎?”馬雷基斯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血腥女王的親臨,與她僅僅派出先鋒部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倖存者劇烈地搖著頭,每一次晃動都讓他痛苦不堪:“不……不是……是她的先鋒……是‘蒙人’……諾斯卡的‘蒙人’部落!”
“蒙人?”李易銘身旁的一名黑暗精靈將領發出了驚疑的聲音,“那些隻知道用蠻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他們怎麼可能攻破沃拉格大人的防線?”
倖存者似乎被這句話刺激到了,他猛地咳嗽起來,噴出幾口帶血的冰屑。他用儘全身力氣,嘶吼道:“他們不是人……他們是野獸!是披著人皮的惡魔!”
他的眼中充滿了無儘的恐懼,彷彿又回到了那片血腥的戰場。
“他們……他們不用攻城錘,不用雲梯……他們直接用身體撞城門,用爪子……用牙齒……攀爬城牆!”倖存者的聲音顫抖著,“我們射出的箭矢,刺穿了他們的身體,他們卻毫不在意,甚至會笑著拔出箭桿,用我們精靈的血來塗抹臉上的戰紋!”
“他們咆哮著……咆哮著那個該死的名字……‘恐虐’!鮮血……鮮血……他們隻要鮮血!”
“沃拉格大人……他……他帶領我們衝鋒……但是沒用的……他們太多了,像一片紅色的海洋……他們淹沒了一切……我看到……我看到沃拉格大人的頭被一個部落酋長硬生生從脖子上擰了下來……那個酋長……他把大人的頭顱高高舉起,對著天空咆哮……然後……然後所有的蒙人都開始咆哮……”
倖存者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劇烈地喘息著,眼中最後的光芒也漸漸黯淡下去。
赫莉本的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殘忍的光芒。“純粹的蠻勇,毫無技巧的殺戮。真是……令人作嘔,卻又讓人期待。”
哈格林則低聲對李易銘說:“陛下,他描述的不僅僅是狂熱。這種無視痛苦、力量暴增的狀態,是恐虐賜福的典型特征。瓦爾基婭的先鋒,已經不是凡人軍隊了。”
李易銘點了點頭,他的表情無比嚴肅。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的敵人不僅悍不畏死,而且每一個士兵都可能是一個超自然的戰鬥單位。常規的戰術和對傷亡的預估,在這樣的敵人麵前將完全失效。
馬雷基斯揮了揮手,示意衛兵將那名已經昏死過去的倖存者帶下去好生照料。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因為他已經得到了所有他需要的資訊。
他緩緩轉過身,再次麵向那巨大的戰爭沙盤。那片代表著混沌勢力的紅色光暈,似乎在倖存者血淚交織的控訴中,變得更加刺眼,更加充滿了侵略性。
“他們突破了鐵脊要塞。”巫王的聲音平靜地在室內回響,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山嶽,“這意味著,沃拉格和他麾下三千名最精銳的恐懼矛手、兩千名弩手,以及要塞中所有的戰爭機器,都已化為烏有。”
他伸出戴著鋼鐵護手的右手,指向鐵脊要塞南方的那座城市。
“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必然是冰封城。”
“從鐵脊要塞到冰封城,即便是諾斯卡蠻族,在這樣的天氣下徒步行軍,也需要至少十天的時間。”李易銘迅速介麵,他的大腦已經開始構建防禦方案,“我們還有時間。我們可以立刻集結納迦隆德的機動部隊,乘坐冷蜥,日夜兼程,應該能在七天內抵達冰封城,協助當地守軍佈防。同時,可以派遣鷹身女妖和黑暗騎手,利用空中優勢和機動性,不斷襲擾他們的側翼,延緩他們的速度,破壞他們的補給——如果他們有補給的話。”
“他們沒有補給。”馬雷基斯冷冷地打斷了他,“恐虐的軍隊,以戰養戰。他們的補給就是我們的血肉,他們的水源就是我們的鮮血。”
巫王轉過身,深邃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李易銘的身上。
“你說得對,我們還有時間。但不是用來被動防禦的。”馬雷基斯的眼中,閃過一絲連李易銘都感到心悸的寒光,“瓦爾基婭以為,派出一群瘋狗就能動搖我的王國。她錯了。她給了我一個機會,一個在她主力抵達前,就徹底敲碎她獠牙的機會。”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沙盤上“冰封城”的位置。魔法光芒隨著他的動作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馬雷基斯的視線牢牢地鎖定了李易銘。“提利爾的國王。你向我證明瞭你的價值,清除了我母親留下的毒瘤。現在,向我證明你作為一名指揮官的價值。”
“瓦爾基婭的先鋒,這支所謂的‘蒙人’部落,就交給你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就連一向嗜血好戰的赫莉本,臉上都露出了一絲訝異。將如此重要的、關乎整個北境戰局的首戰,交給一個外來者,一個剛剛加入納迦羅斯權力核心的新貴?這不符合巫王的行事風格。
阿麗莎的呼吸微微一滯,但她立刻恢複了鎮定,眼神堅定地望向李易銘,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支援。
李易銘本人也感到了巨大的意外。他預想過自己會被委以重任,但沒想到會是如此直接、如此關鍵的任務。這不僅是對他能力的考驗,更是對他忠誠的試探。贏了,他在納迦羅斯的地位將堅如磐石;輸了,他和他帶來的一切,都將成為這場戰爭的第一個犧牲品。
他沒有絲毫猶豫,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向巫王行了一個標準的黑暗精靈軍禮。
“如您所願,我的陛下。”他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充滿了自信,“蒙人的頭顱,將成為您宮殿前新的路標。”
馬雷基斯看著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混雜著欣賞與冷酷的笑意。
“很好。我將給你兩萬名黑銳連隊的精銳弩手,五千名冷蜥騎士,以及所有你能調動的戰爭多頭蛇。赫莉本的鮮血女祭司團,哈格林的女巫團,以及你自己的部隊,都將由你全權指揮。”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住,我不要你擊退他們,也不要你遲滯他們。我要你……在冰封城下,將他們徹底殲滅。我要讓瓦爾基婭親眼看到,她的先鋒是如何在納迦羅斯的寒風中,化為毫無意義的碎肉。”
“遵命。”李易銘沉聲應道。
命令已經下達。整個黯圖室的空氣都彷彿被點燃了。之前的壓抑與緊張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噴薄而出的、屬於黑暗精靈的戰爭狂熱。
當眾人離開黯圖室,準備去集結部隊時,李易銘感覺到了肩上那沉甸甸的重量。這不僅僅是一場戰鬥的指揮權,更是整個納迦羅斯北方防線的命運。
他抬頭望向窗外,納迦隆德的天空永遠是那樣的陰沉,彷彿一塊巨大的、灰色的鉛塊。但在那鉛塊的儘頭,在遙遠的北方,他彷彿已經能看到一片血色的風暴正在彙聚。
瓦爾基婭的先鋒已經突破了第一道門檻。現在,輪到他,李易銘,在這片冰封的土地上,築起一道新的、由鋼鐵、魔法與鮮血構成的防線。
戰爭的陰影,已不再是地平線上的一抹微光,而是遮蔽了整個北境天空的、正在移動的黑暗。而他,將率領麾下的力量,成為黑暗中第一道迎向風暴的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