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岡西之子 第8章 告彆巫女林
清晨的薄霧如同一匹輕柔的絲綢，繾綣地纏繞在巫女林參天的巨樹之間。這片古老的森林在經曆了複仇的終結與新盟約的締結後，並未恢複往昔的靜謐，反而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緊張與期待的勃勃生機所取代。空氣中不再彌漫著德庫拉女巫團與林地居民之間那長達數個世紀的猜忌與仇恨，取而代之的是金屬與皮革的摩擦聲、低沉的命令、搬運物資的沉重腳步，以及偶爾響起的、屬於不同種族間因磨合而產生的短暫爭執。
李易銘站在一處高聳的樹根平台上，俯瞰著下方正在為啟程做最後準備的龐大隊伍。他的目光深邃，映照著林間空地上那片由黑暗精靈、林地精魂和各種奇特生物構成的、色彩斑駁又涇渭分明的洪流。他的左側，是身著暗色鱗甲、英姿颯爽的阿麗莎，她的手輕輕搭在腰間的劍柄上，眼神銳利如鷹，審視著這支成分複雜的軍隊。右側，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姐妹並肩而立，她們身上的翠綠藤甲與林地的氣息融為一體，臉上帶著一絲告彆家園的傷感，但更多的卻是對未來的憧憬。稍遠一些的地方，哈格林正以一種全新的姿態整肅著她的德庫拉女巫團。她的臉上不再有那種被仇恨扭曲的猙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她的所有指令都簡潔而高效，彷彿要將過去數百年間積攢的能量，全部投入到為李易銘效力這唯一的新目標之中。
這是一支多麼奇特的軍隊。
李易銘心中不禁感歎。德庫拉女巫團的成員們，身著綴有凱恩符文的黑色皮甲，手持淬毒的雙刀或鋒利的鏈枷，她們的眼神冰冷而嗜血，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致命的優雅。她們是天生的殺戮者，是黑暗精靈社會中最令人畏懼的力量之一。而在她們不遠處，則是暮光姐妹的追隨者們，那些身手矯健的林地遊俠、沉默堅毅的樹妖、以及一些散發著遠古氣息的森林精魂。他們與德庫拉女巫團的畫風格格不入，一方代表著極致的死亡與痛苦，另一方則象征著原始的生命與守護。
然而現在，這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卻因為他——李易銘，這個來自哈爾·岡西的被流放者，提利爾的國王，以及如今三位強大女性共同的伴侶——而暫時擰成了一股繩。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阿麗莎的聲音將李易銘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她沒有看他，目光依然鎖定在下方的營地，“哈格林對她的女巫們有絕對的控製力，這一點毋庸置疑。暮光姐妹的追隨者雖然看起來……隨性了一些，但他們的紀律性也超乎我的預料。看來，‘神隻的意誌’確實是最好的約束。”
李易銘微微點頭，他明白阿麗莎話中的含義。對於那些林地居民而言，奈絲特拉與阿洛涵便是她們活著的女神，女神的選擇就是她們的道路。
“後勤物資已經清點完畢，”他輕聲說道，“我們攜帶了足夠支撐到提利爾的補給。多虧了巫女林豐富的產出，否則要讓這樣一支大軍在危機四伏的納迦羅斯荒野和無儘的大海中行進，將會是場噩夢。”
“我們真的要全部帶走嗎？”奈絲特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捨，她望向森林深處，那裡是巫女林的心臟，是她和妹妹誕生並守護了千年的地方，“這裡……需要守護者。”
阿洛涵握住了姐姐的手，通過她們之間獨有的通感傳遞著安慰與決心。“姐姐，我們的追隨者中，最忠誠、最強大的都已經選擇跟隨我們。剩下的力量，雖然足以自保，但巫女林的未來不能僅僅依靠自保。跟隨李易銘，是為了給巫女林，給我們自己，尋找一個更廣闊、更安全的未來。”
李易銘轉向她們，眼神溫和而堅定：“你們的家園不會被遺棄。我已經和你們的首席樹語者，埃爾德隆長老，商議過了。”
他頓了頓，回憶起昨天與那位幾乎與森林融為一體的古老樹人的談話。那是一次充滿了自然哲思與現實考量的對話。
“埃爾德隆長老將率領留下的族人，繼續守護巫女林的核心。德庫拉女巫團也會留下一支由哈格林的副官——‘血腥瑪爾拉’率領的小隊，駐紮在森林外圍的舊神殿。她們的任務，一是作為我們與巫女林之間的聯絡點，二是協助埃爾德隆長老防禦任何可能的外部威脅。經過這次事件，德庫拉女巫團與巫女林之間已經不再是敵人，而是一種……監護與被監護的共生關係。這種製衡，能確保雙方的和平。”
這番安排讓奈絲特拉的憂慮減輕了不少。她知道埃爾德隆長老的智慧與力量，也見識過瑪爾拉的冷酷與高效。這確實是當前狀況下最好的安排。
“至於聯絡，”李易銘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琥珀，琥珀中央封印著一小片翠綠欲滴的葉子，“這是埃爾德隆長老贈予的‘心語之葉’。奈絲特拉，你和阿洛涵可以通過它，隨時與巫女林之心進行感應，瞭解家園的情況。雖然距離越遠，感應越模糊，但足以傳遞最緊急的警報。”
奈絲特拉珍重地接過那枚琥珀，感受著其中蘊含的、熟悉的生命氣息，彷彿握住了家園的脈搏。她對李易銘投去一個充滿感激的微笑，那笑容如同晨光下的花朵，瞬間驅散了離彆的愁緒。
處理完暮光姐妹的顧慮，李易銘的目光轉向了哈格林。這位前複仇女神正大步流星地走上平台，她的步伐充滿了力量感，每一步都像是要將腳下的樹根踩碎。
“我的王，”她單膝跪地，這個動作已經做得越來越純熟自然，彷彿她生來就該如此，“德庫拉女巫團主力，三千名戰鬥女巫，五百名鮮血侍女，以及一千名奴隸苦工，全部整備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李易銘伸手將她扶起，平靜地說道：“辛苦了，哈格林。你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哈格林的眼中閃過一絲滿足的光芒，這句簡單的誇讚，對她而言似乎比任何財富和權力都更具吸引力。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阿麗莎和暮光姐妹，眼神中不再有敵意，而是一種克製的、屬於同僚間的審視。她知道，在這個男人的身邊，她們既是夥伴，也是潛在的競爭者——競爭他對自己的關注與倚重。
“關於莫拉絲的情報，我已經派人去海格之廳周邊的情報網路進行初步探查。”哈格林主動彙報道，“等我們回到提利爾，應該就能收到第一批反饋。要對付那個盤踞在納迦隆德的毒蛇，我們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很好。”李易銘讚許道，“複仇需要耐心，更需要力量。我們現在做的，就是積蓄這份力量。”
他的話語讓哈格林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在李易銘的身上，她看到了比單純的仇恨更宏大、更堅實的東西——一種建立霸業的雄心與步步為營的謀略。將自己的複仇融入到這份霸業之中，似乎遠比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摸索要可靠得多。
“國王，一切準備就緒。”一名黑暗精靈斥候隊長從下方奔來，單膝跪地稟報。
“出發的時刻到了。”李易銘深吸一口氣，林地清晨微涼的空氣沁人心脾。他轉過身，麵對著身邊這幾位已經與他命運緊密相連的女性。
阿麗莎對他報以一個自信的微笑，那是屬於王後的從容與默契。奈絲特拉與阿洛涵則異口同聲地輕聲道：“我們與你同在。”哈格林沒有說話，但她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已經說明瞭一切。
告彆的時刻終究來臨。
埃爾德隆長老，那龐大如山、枝乾上長滿了苔蘚與真菌的古老樹人，帶領著所有留守的林地居民，來到了森林的邊緣。他的聲音如同林濤的低語，深沉而悠遠。
“去吧，森林的女兒們。你們的命運已經與世界的脈搏相連。帶著巫女林的祝福，去開創你們的未來。無論你們走到哪裡，這片森林永遠是你們的根。”埃爾德隆長老的枝乾輕輕拂過奈絲特拉與阿洛涵的臉頰，充滿了慈父般的溫情。
奈絲特拉的眼眶濕潤了，她和阿洛涵一同深深地向這位守護了她們無數歲月的長者躬身行禮。
“我們會回來的，長老。”
“當你們回來時，願你們帶來新的希望。”
另一邊，血腥瑪爾拉帶領著留守的德庫拉女巫們，向哈格林行禮。瑪爾拉的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讓她看起來更加冷酷。
“首席女巫，我們會守好這裡，直到您和國王的歸來。”她的聲音嘶啞而堅定。
哈格林隻是冷冷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對於德庫拉女巫團而言，忠誠與執行力勝過一切溫情的告彆。她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回李易銘身邊。過去已經埋葬，她的目光隻投向前方。
李易銘環顧四周，最後一次審視這片他初來乍到時還充滿了敵意的森林。現在，這裡已經成為他在納迦羅斯大陸上一個穩固的後方和盟友。他知道，這次離開，意義非凡。他不再是一個僅僅為了複仇而來的黑暗精靈領主，而是整合了一股連巫王馬雷基斯都不能小覷的強大力量的軍閥。
“全軍——”他的聲音通過一股微弱的魔法增幅，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集結地，“開拔！”
號角聲響起，低沉而悠揚。
隊伍的最前方，是李易銘親自挑選的黑暗精靈銳矛手和弩手，他們組成嚴密的方陣，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即將踏入的、危機四伏的納迦羅斯荒野。緊隨其後的是德庫拉女巫團的主力，她們邁著整齊而無聲的步伐，如同黑色的潮水，充滿了壓抑的殺氣。在隊伍的中央，是相對脆弱的後勤部隊和奴隸苦工，他們被嚴密地保護起來。
隊伍的後半段，則是暮光姐妹的部隊。林地遊俠們如鬼魅般穿行在隊伍的兩翼，他們的弓箭已經搭在弦上，目光銳利地搜尋著任何潛在的威脅。巨大的樹妖們邁著沉重的步伐，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威懾。
李易銘與阿麗莎並未騎乘黑龍。在這種大規模的地麵行軍中，過早暴露空中力量並不是明智之舉。他們與哈格林、暮光姐妹一同走在隊伍的核心位置，既方便指揮，也象征著這個新聯盟的團結。
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斑駁的巨蟒，緩緩地、卻又堅定不移地駛出了巫女林那濃密的庇護。當最後一名士兵踏出森林的陰影，迎接他們的，是納迦羅斯那標誌性的、陰沉而壓抑的天空，以及吹拂在荒原上、帶著冰冷氣息的寒風。
身後的巫女林在視野中漸漸變小，那些參天的巨木最終化作地平線上的一抹深綠色的輪廓。森林的喧囂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荒野的寂靜，隻有大軍行進的腳步聲和風聲在耳邊回響。
阿洛涵回頭望了一眼，輕聲歎息：“感覺……像是離開了整個世界。”
“不，”奈絲特拉握著她的手，目光卻堅定地看著前方李易銘的背影，“我們是走向了一個更大的世界。”
李易銘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他沒有回頭，但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微笑。他能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數道目光，充滿了信任、依賴、愛慕與期待。這份沉甸甸的重量，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與強大。
他整合了暮光姐妹的力量，化解了巫女林與德庫拉女巫團的世仇，收服了哈格林和她麾下這支令人聞風喪膽的軍隊。現在，他將帶著這股遠超預期的力量返回提利爾。在那裡，他將真正開始籌劃自己的下一步——無論是對抗莫拉絲，還是在納迦羅斯這片黑暗的土地上，謀求更大的話語權。
前方的道路充滿了未知與危險，但李易銘的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豪情。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在納迦羅斯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落下了一枚至關重要的棋子。
隊伍在荒原上拉開了長長的陣線，朝著提利爾的方向，堅定地行進著。天空中的雲層愈發厚重，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來臨的風暴。然而，對於剛剛告彆巫女林，踏上新征程的李易銘和他的追隨者們來說，他們本身，就是一場即將席捲納迦羅斯的風暴。
征途，才剛剛開始。